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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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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以后每一个夏天

邱莹莹十六岁那年夏天,石狮刮了一场台风。不是那年毁掉竹林、掀翻芒果树、把围墙撕开一道豁口的那种台风——这次的台风有个斯斯文文的名字叫“莲花”,像个从闽南语民谣里走出来的女孩子,温温软软的,一点也不吓人。但它带来的雨量比那年还大,大到凤里中学操场上的积水漫过了塑胶跑道,漫过了新铺的水泥地,一直漫到了传达室门口那级最低的台阶上。

胡伯一大早就把传达室里的东西往高处搬。报纸从最底层的抽屉挪到了桌面,铁皮信箱被他用两根尼龙绳吊在了天花板的挂钩上,芒果猫被塞进一个铺了旧毛巾的纸箱里放在桌上,猫粮和搪瓷杯一左一右地守在箱子两边,像一个微型的防洪工事。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裤腿卷到膝盖,光脚踩在凉拖上,手里端着他那个满是茶垢的搪瓷杯,看着雨幕里一片汪洋的操场,表情和看报纸时一模一样。

“今年的台风来得晚。”他对着空气说。邱莹莹正撑着一把从蔡阿姨那里买的彩虹色雨伞从宿舍楼那边蹚水过来,水没过了她的小腿肚,凉鞋的带子被水冲掉了一根,她干脆把另一只也脱了拎在手里,光着脚踩在水里。积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地面把最后一点余温留在了水里。操场上的积水和排水沟里的积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来自天上哪一片来自地下,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浅灰色的水面,映着天空中飞速流动的乌云和偶尔从云缝间漏出来的一线白光。

“胡伯,有没有信?”她隔着老远就喊。

“这种天你还问信?”胡伯用搪瓷杯指了指天,“邮递员又不是台风,不会顶着暴雨给你送信。”

“万一呢。”

“没有万一。老陈今天早上打电话来了,说邮局门口的路淹了,自行车骑不了。等水退了才能送。”

邱莹莹收了伞站在传达室屋檐下,把伞上的水甩了甩。她的校服裙摆湿了一大截,贴在膝盖上,头发被斜飘进来的雨沫打湿了,刘海粘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海里被捞上来的。她踮起脚尖往传达室里看了看——铁皮盒子吊在天花板上晃晃悠悠的,被从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旋转。

里面空空如也。

她已经有二十三天没有收到信了。

二十三天前的那封信,黄星源说工地赶工期,接下来半个月可能没时间写信。她说没关系,你忙你的,有空再写。半个月过去了,信没有来。又过了一周,信还是没有来。邱莹莹知道自己不应该担心——黄星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刚去江西时什么都不会的十四岁少年了。他在广东待了快两年,换了三个工地,从搅拌机操作工升到了施工员助理,不用再搬砖了,工资也涨了不少。他信里说工头对他不错,过年还请他吃了顿火锅,说他脑子活络肯学东西,将来有出息。他的字迹越来越成熟了——不再是一笔一划用力过猛的那种写法,而是带着一点潦草但很稳的连笔,每一行的结尾都收得很干净。夜校的物理课他也坚持了下来,黄婉真寄过去的笔记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他说有几页纸已经磨得快透明了,用透明胶粘了好几道。

按理说,他这样的人不会出什么事。

但邱莹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象力。她已经三天没睡好了。台风前的闷热让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睛就会冒出一些她拼命想压下去的画面——黄星源在工地上出了什么事,躺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医院里,身边没有一个人。她把这些念头使劲按下去,像按一个总想浮上来的塑料球,但每次按下去它又会从另一个方向弹出来。黄婉真去晋江之前跟她说了一句“别胡思乱想”,她说“我没胡思乱想”,黄婉真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穿。

“你在传达室坐着等也没用,水退了信才会来。”胡伯喝了一口茶,从搪瓷杯沿上方看着她,“你这个女娃子,一年比一年能操心。去年操心分班,今年操心信。明年你是不是要操心全世界的台风都刮到哪里去了?”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把彩虹伞靠在传达室门框上,在胡伯旁边找了个倒扣的水桶坐了下来,两只手撑着下巴,看着操场上越积越深的水发呆。雨下得更大了,雨点砸在水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旧坑还没消失新坑又出现了,整个水面像一口沸腾了的灰色大锅。远处的海堤隐没在雨幕里看不见,只能隐约听到海浪撞击堤坝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一个在暴风雨中反复推着一扇沉重铁门的人。

“胡伯。”

“嗯。”

“你年轻的时候等过信吗?”

胡伯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搪瓷杯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搭在杯盖上,拇指互相摩挲着。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邱莹莹没有想到的话。

“我等过一封信。等了三年。”

邱莹莹转过头看他。胡伯的脸上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表情——皱纹很深,眼袋很重,眉毛稀稀拉拉的,嘴角因为常年叼烟斗而下垂着。但他的眼睛——那双被松弛的眼皮遮住了一半的、浑浊中带着灰蓝色泽的眼睛——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年轻,好像有一个被压在时光底层的少年从里面往外看了一眼。

“三年?”邱莹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后来呢?”

“后来信到了。”胡伯站起来,把搪瓷杯放在凳子上,走进传达室里面。邱莹莹以为他要拿什么东西,但他只是在铁皮柜子前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弓着。过了大概十秒钟他走回来,重新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然后说:“她嫁人了。信里夹了一张结婚请柬。”

邱莹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以我看到你们两个女娃子年年收信、年年写信,挺羡慕的。”胡伯看着雨幕,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降雨量,“你们把信寄出去了,信也回来了。你们说的话对方都听到了,还给回音了。这是天底下最难得的事。很多人寄出去的信,一辈子都收不到回音。”

邱莹莹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脚趾上沾了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漂过来的凤凰花瓣,红色的,被水泡得有些发皱,贴在皮肤上像一个小小的印记。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从初一到现在,她们和黄星源之间的通信已经持续了快三年。这三年里她们寄出去多少封信她已经数不清了,收到的信有几十封,压在枕头底下厚厚一沓,每一封都被反复翻看过无数次,折痕磨出了毛边,信纸的边缘因为手指反复摩挲而变得柔软起毛。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有多难得。她以为只要写了信,对方就会回。她以为只要寄出去了,信就会到。她以为只要他在那边好好的,信就会一直来。但胡伯说得对。很多人寄出去的信,一辈子都收不到回音。而她们收到的每一封回信,都是命运额外给的礼物。

“胡伯。”

“又怎么?”

“那封信——你回了没有?”

胡伯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搪瓷杯放在凳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然后他用一种很不像他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到邱莹莹差点以为是雨声里的幻觉。

“没有。我不知道写什么。写‘祝你幸福’太假,写‘我等了你三年’太重。所以我什么都没写。这是我最后悔的事。”他转过身走进传达室里屋,头也不回地丢下最后一句,“所以你们俩,能写的时候就写。别停。”

邱莹莹坐在倒扣的水桶上,看着胡伯消失在里屋门后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泡在水里的脚。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写信。现在就写。不等收到回信再写。她要告诉黄星源,台风来了,胡伯的芒果猫被塞进纸箱里了很不高兴一直在喵喵叫,蔡阿姨的冰棍又涨了一毛钱,食堂的西红柿炒鸡蛋终于恢复放糖了她觉得他要是回来吃一定会多吃一碗饭。操场上的积水已经淹过塑胶跑道了,去年那棵芒果树苗被风吹歪了一点但还活着,她和黄婉真用竹竿给它做了个支架。黄婉真去晋江之前在那张东莞大巴的班次表旁边贴了一张新的便条,上面写着“票价涨了五块,但我们攒够了”。这些零零碎碎的、琐碎的、无关紧要的日常。她想告诉他——你的生活里有工地、夜校和东莞的星星,我们的生活里有冰棍涨价、芒果树苗和宿舍里永远关不严的窗户。我们不在彼此的生活里,但我们把彼此生活里最小的细节都记下来了。这就是我们的回音。

她站起来,在传达室窗台上找了一张空白的纸和一支笔——胡伯平时用来记录快递签收的那种圆珠笔,笔芯里的墨水剩了一半,写起来有点卡——然后趴在传达室窗台上开始写。

“黄星源:

台风来了。今年的台风叫莲花。不知道广东有没有被扫到。如果有的话你注意安全,工棚不结实就别睡了,去镇上找个旅馆或者去工友家借住一晚。钱不够的话我们——”

她写到这里停下了。她想说“钱不够的话我们寄给你”,但她又想起黄星源上次回信的时候专门叮嘱过——“钱不用寄了,我现在工资够花,你们的压岁钱留着买书。”她把“我们”两个字划掉,继续写下去。

“——钱的事不用操心,安全第一。

今天胡伯跟我讲了一个故事。他说他年轻的时候等过一封信,等了三年。后来信到了,信里夹了一张结婚请柬。他说他最后悔的是没有回那封信。所以我在想,不管你有没有空回信,我都会继续写。你可以三个月不回,没关系。你可以半年不回,也没关系。但我会一直写。因为我不想像胡伯那样,三年以后才后悔有些话没说。

这封信不一定会马上寄出去——等台风过了,水退了,我就去寄。

先这样。

邱莹莹

8月15日凤里中学传达室”

她写完信,把纸折了两折,塞进一个信封里。信封上的地址是她倒背如流的那个——广东省东莞市某某镇某某工业区某某工地,收件人黄星源。她写寄件人地址的时候笔顿了一下,然后在“石狮市凤里中学”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了三个字——“传达室”。

这是她的习惯。她总觉得写上“传达室”三个字,这封信就和胡伯有关了,和芒果猫有关了,和那个被吊在天花板挂钩上的铁皮盒子有关了。好像让这封信带上更多人的痕迹,它就能在穿越台风和积水的路上多一份保佑。

她把信封放在传达室窗台上,用胡伯的搪瓷杯压住一角,免得被风吹走。胡伯从里屋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个被搪瓷杯压着的信封。

“写完了?”

“写完了。”

“信里没写什么不该写的吧?”

“什么叫不该写的?”

“比如——‘胡伯年轻的时候等过一个女人等了三年最后人家嫁了他哭得稀里哗啦的’这种。”

邱莹莹差点笑出声来。“没有。我只写了你等过一封信。”

“那还行。”胡伯把头缩回里屋,声音从门框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天晴了再寄。别让邮递员顶着雨送信。老陈关节炎。”

雨一直下到第二天中午才停。台风莲花在福建南部沿海拐了个弯,没有在石狮登陆,直接奔着广东去了。天放晴的时候,积了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的水开始慢慢退去,操场上的塑胶跑道重新露了出来,被水泡过之后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像一道刚刷过漆还没干的跑道。那棵芒果树苗被风刮歪了大约十五度,但支架撑住了,没有断。矮冬青被冲掉了好几棵,横七竖八地躺在泥水里,根须朝天。邱莹莹和黄婉真约好等周末的时候一起重新种。操场的角落里有几只被水冲晕了的癞蛤蟆在发呆,林晓月路过的时候被吓得尖叫了一声跳出去三米远,然后被王老师骂了一顿说初三的人了还怕□□。

胡伯把铁皮盒子从天花板上解下来,重新放在窗台上。里面的信被保护得很好,干燥的,没有被水汽浸湿。邱莹莹把昨天写好的信郑重其事地放进了铁皮盒子里,把盒盖盖上,用手指在盖子上敲了两下——这是她和黄婉真之间的一个小仪式,敲两下代表“平安到达”,虽然信还没有寄出去,但她相信它会到的。

“胡伯,邮递员今天会来吗?”

“会。水退了就来。”

“那你帮我看着信,别让芒果猫抓走了。”

“猫不抓信。猫只抓鱼。”胡伯指了指趴在他膝盖上睡觉的芒果猫。猫的肚子随着呼吸一上一下,毛上还沾着纸箱里的碎纸屑。

下午三点左右,邮递员老陈推着他那辆标志性的绿色自行车出现在校门口。车轮上全是泥,裤腿湿了半截,帆布邮袋被他用塑料布包了好几层,扎得严严实实。他把邮袋放在传达室窗台上开始一件一件往外掏——电费单、教育局通知、下学期教材征订单——然后从最底下抽出了一个信封。

黄色的牛皮纸信封。边角有一点潮湿的痕迹,但整体完好。邮票是广东的,邮戳上的地名是“东莞”,日期是四天前。

邱莹莹正好在传达室门口。她看到那个黄色信封从老陈手里递出来的那一刻,身体里的所有血液都在一瞬间涌上了头顶,然后急速回流,快得她一阵眩晕。她几乎是扑过去的——两只手撑在传达室窗台上,脚尖踮起来,整个上半身探进了窗户里,把正在打盹的芒果猫吓得跳起来跑走了。

“我的?”她的声音又尖又急。

胡伯把信翻过来看了看收件人——“石狮市凤里中学初三六班黄婉真邱莹莹”。他把信递给她:“你们的。”

邱莹莹接过信,没有像以前那样第一时间撕开。她先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完好的,封口贴得严严实实。然后她把信贴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这封信在路上走了四天。四天前黄星源在东莞写了这封信,四天后台风扫过了广东沿海,四天后这封信躺在她手心里,牛皮纸信封还带着一点点潮湿的海风气息。他没事。至少四天前他写信的时候没事。

她睁开眼,把信小心翼翼地塞进校服口袋里,和那块从江西河里捡来的石头放在一起。信和石头在口袋里轻轻碰撞了一下,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你不拆?”胡伯问。

“等婉真回来。”邱莹莹说,“说好了一起拆。”

“她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台风过了,大巴恢复运营了。”

邱莹莹在传达室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两件事。第一件——她把自己昨天写的那封信从铁皮盒子里拿了出来,重新打开,在最后加了一行字。

“又及:你的信今天到了。我不一个人拆。等婉真后天从晋江回来一起拆。拆完了再给你回信。”

第二件——她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放在胡伯的搪瓷杯旁边。“蔡阿姨那里买一根冰棍。红豆的。等我走了再买。”

“为什么?”

“因为我刚才扑进来的时候把你的猫吓跑了。赔你的。”

胡伯看了看那五毛钱,又看了看她,没有推辞。他把硬币收进抽屉里,说了一句“这还差不多”,然后重新摊开报纸遮住了脸。但邱莹莹走出老远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她看到胡伯把报纸往下移了移,露出两只眼睛,正看着她和口袋里那封鼓出来的信。然后报纸又合上了。

邱莹莹回到宿舍,把信放在枕头底下,和黄婉真给她的那封信、黄星源之前寄来的几十封信放在一起。枕头底下的信已经厚厚一沓了,按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是初二那年秋天黄婉真写给她的那封“我们是好朋友”的信,然后是黄星源的七封江西来信,然后是广东来信,一封接一封,从最初的一月一封到后来的一月两封,从三页纸到一页纸再到偶尔的几行字,每一封都被她按邮戳日期排好了,用一根橡皮筋扎着。加上今天这封,她不知道总数是多少了。不是数不过来,是舍不得数。数了就等于给这段日子画了一个数字的边界,而她不想让任何边界框住它。

她把今天这封信放在最上面,橡皮筋重新套好,然后拍了拍枕头,让它恢复原来的形状。枕头看起来平平无奇,里面是普通的荞麦壳,躺上去会有沙沙的响声。但枕头底下的东西,是她三年青春的全部档案——一根已经扔掉的冰棍的幽灵,一把拴在红绳上的晋江钥匙,一块画着歪歪扭扭芒果树的江西石头,几十封从赣州和东莞寄来的信,和一封她写给自己最好朋友却一直没有寄出去的回信。

那个夏天和所有夏天一样,结束了。和所有夏天一样,又留下了足够多的东西,让人有勇气走进下一个秋天。那棵歪了十五度的芒果树苗在泥土里悄悄地长出了新的根须——比之前更深、更稳、更能抓住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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