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黄星源
黄星源十六岁那年的生日,是在东莞工地上过的。
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任何一个十六岁少年应该有的东西。那天是星期三,工地上照常开工,搅拌机的轰鸣声从早上六点半准时响起,像一头永远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把他所有的念头都搅碎在齿轮和水泥浆里。他早上五点四十分起床,洗了把脸,在水龙头底下漱了口,用工地发的搪瓷碗去食堂打了半碗稀饭和一个馒头。稀饭是用陈米煮的,米粒稀稀拉拉的沉在碗底,汤水清得能照出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馊味——不是坏了,是这种米本身就带着仓库里堆久了的味道,他已经喝了快两年,舌头早就习惯了。馒头是昨天剩的,硬得能砸钉子,他掰碎了泡在稀饭里,等它们软了再一口一口地咽下去。食堂的师傅老吴头是个五十多岁的湖南人,看他端着碗过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水煮蛋放在他碗边上,说了一句“今天你生日,加个蛋”。黄星源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今天确实是他的生日。七月十九。他自己都忘了。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他问。
“你妈上个月打电话到传达室,让我帮忙记的。”老吴头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身去刷锅了,背对着他说,“她说你一个人在广东,生日肯定没人给你过。让我给你加个蛋。钱她下次寄过来。”
黄星源端着碗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水煮蛋。蛋壳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纹,是从锅里拿出来的时候磕破的,蛋白从裂纹里微微鼓出来一点,被酱油色的卤水浸成了浅褐色。他没有马上吃,把蛋放在碗边上,端着碗走到工棚外面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来。天还没完全亮透,东边有一片橘红色的朝霞正在往灰蓝色的天空里渗透,像一滴红墨水落进了水里。他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拿起那个鸡蛋,对着朝霞的光看了看。蛋是温热的,老吴头大概是一直放在热水里保温着。他把蛋壳剥开,蛋白是咸的,蛋黄的颜色比江西老家的土鸡蛋浅一点,吃进嘴里有一点沙沙的。他吃得很慢,把蛋掰成两半,一半现在就着稀饭吃了,另一半用馒头皮包好放进了工装口袋里。
晚上吃。
十六岁生日应该是什么样的?他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个问题。应该有一桌子菜,有一个插着蜡烛的蛋糕,有一群人围着唱生日歌。应该有礼物,有新衣服,有父母在旁边笑着看你吹蜡烛。应该有一个可以让你不用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爬起来、不用闻着馊米味吃早饭、不用在搅拌机的噪音里度过一整天的日子。但那不是他的十六岁。他的十六岁是凌晨五点的工地,是食堂角落里的搪瓷碗,是一个湖南老厨子替他妈记下的生日,是一个水煮蛋掰成两半。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难过。不是因为他习惯了苦——他不习惯,也没人应该习惯。而是因为他知道,在离东莞几百公里外的石狮,有两个女生一定会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他知道,就像他知道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海风会在夏天转弯一样确定。
下午六点半收工之后,他去传达室领信。传达室的老赵正在听收音机,粤剧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从纱窗里飘出来,在傍晚黏糊糊的空气里打转。老赵看到他从窗户外面探进头来,把收音机音量拧小了,从抽屉里拿出两封信放在窗台上。
“今天有两封。同一个人寄的,但分了两封信。不知道是不是寄错了,你自己看。”老赵说。
黄星源接过信。两封信,都是白色的信封,上面印着海鸥图案,寄件人地址都是“石狮市凤里中学”,收件人都是“黄星源”。第一封的邮戳日期是七月十二号,第二封是七月十三号。只差了一天。不是寄错了——是她们写完第一封之后觉得还有话要说,又写了第二封。或者是其中一个人写了一封另一个人也写了一封,约好了分两天寄出来,让信在路上有个伴。她们总是这样。她们会为了一封信里该不该加一个“又及”而讨论半节课,会为了信封上画什么图案而把一整本美术书翻遍,会用不同颜色的笔在信纸的边角画笑脸和猪头和芒果和一切他觉得不可能出现在信件上的图案。她们的每一封信都是两个人一起写的,哪怕是分开写的也会在最后给对方留一块空白的位置——邱莹莹用铅笔,黄婉真用圆珠笔,两种笔迹在同一张纸上交替出现,像两条不同的溪流汇进同一条河。
他拿着两封信回到工棚,没有马上拆。工棚里现在住了十几个人,工地规模缩小之后人少了一半,比之前在江西二十几个人的大通铺安静了不少。他睡的下铺靠墙,有一扇很小的窗户——其实就是一块嵌在铁皮墙上的塑料布,透明度已经被灰尘和日晒磨损得差不多了,外面什么都看不清。他用图钉把塑料布钉死在窗框上,从枕头底下摸出手电筒,打亮,盘腿坐在凉席上,把两封信并排放在面前。第一封的封口画着一个太阳,第二封的封口画着一个月亮。太阳和月亮都有了,今天就是他十六岁的全部天空。她们大概不知道这两封信会在同一天到,会在他的生日当天被同时打开。但她们就是这么做的。她们提前十二天寄出了第一封,提前十一天寄出了第二封,好像算好了时间,让它们在邮路上走了将近两个星期,刚好在今天一起到达。
他先拆了太阳那封。是邱莹莹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但比三年前用左手写的已经好多了。初三的邱莹莹写字还是不怎么好看,笔画总是挤在一起,但她会在每一行的结尾都收得很干净,好像怕留下任何可能被误读的痕迹。
“黄星源:
生日快乐。
这封信是提前写的,算好了日子寄出去,应该差不多在你生日那几天到。如果到早了你不许提前拆——信封上我画了个太阳,你看到了就代表可以拆了。如果没看到太阳——那你肯定拆错了,请立即封回去重新等。
你十六岁了。婉真说你十六岁就可以办身份证了。等你拿到身份证,第一件事就是去银行开个户,把工资存好,别再让你妈操心了。
给你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没什么特别的——婉真给你买了本机械制图的书,她说你在学看施工图纸,这本书应该用得上。她挑了好几个版本,最后选了一本带彩色图解的,说比工地上的图纸好看,适合晚上打手电筒在被窝里看。我也买了点东西——一双工地上穿的那种胶鞋,鞋底是防刺的,据说踩到钉子也不会扎穿。你上次信里说有人踩到钉子脚肿了一个星期,我问了蔡阿姨的老公——他在镇上五金店上班——他说买这种防刺胶鞋,六十五块一双。希望号码没错。错了的话你就当拖鞋穿吧。另外附赠一个我在沙滩上捡的贝壳。很小一个,白色的,边缘破了一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寄这个,就是觉得很好看。你放在工棚窗台上吧,万一哪天觉得灰太多了想看点别的,就看它。
黄婉真说她不知道自己要送什么——她这个人你知道,什么都要纠结很久。她从小到大送人礼物都在纠结,送我爸的那张照片她选了整整一个星期——她说你肯定觉得她在撒谎,但她真的选了那么久。后来她给你的信里夹了一张她手绘的东莞地图。她把她能找到的东莞地图翻了个遍,把你工地附近的路全部画出来了——邮局在哪个路口、医院在哪个方向、最近的公共图书馆在哪里。她说万一你需要这些地方,不用问人,看地图就行。我觉得她是在嫌弃你问路能力差,但她不承认。
说太多了。总之生日快乐。十六岁了,离十八岁还有两年。加油。
P.S. 晚上别忘了给自己加个菜。如果有条件的话吃碗面。我妈说生日要吃面,长寿。
邱莹莹
7月12日”
黄星源把信放下,拿起那个被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包裹不大,掂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用指甲小心地挑开胶带,打开纸包。最上面是一本机械制图的彩色图解教材,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齿轮和轴承的图案,比他在工地上见过的那种油印培训资料高级得多。书页的边角已经被翻过——不是旧的,是黄婉真在寄出之前一页一页地检查过,确认没有缺页没有印错。书里夹着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东莞地图。不是打印的,不是复印的,是黄婉真一笔一画用圆珠笔描出来的。每一条路都标了名称,每一个路口都画了方向,邮局的位置用红笔圈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从这里寄信回石狮最快”。医院的位置用蓝笔圈了一个圈,旁边写着“急诊科24小时”。工地往北骑四十分钟自行车的那所夜校——她甚至把那条路线都画了出来,每一个拐弯都标注了参照物:路口有棵大榕树、经过一座石桥、桥头有个卖凉茶的小摊。这是他生活的全部半径,被一个人用圆珠笔画在一张纸上。他不知道她花了多少个晚上来做这件事。他只知道,从今以后他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每走一步,脚底下都垫着她的笔迹。
书下面是一双防刺胶鞋,黑色鞋面上覆着暗绿色的橡胶鞋头,鞋底很厚,用手指按下去纹丝不动,扎实得像一块被压缩到极限的橡胶。他把手伸进鞋里摸了摸——四十二码,不大不小。他上次信里只是顺口提了一句“工地有人踩钉子脚肿了一周”,自己都没放在心上,但邱莹莹记住了。她去问了蔡阿姨的老公,花了六十五块,在这封信寄出之前把鞋买好了。他不确定这六十五块是邱莹莹攒了多久的零花钱——两毛一根的冰棍乘以多少根,五毛一次的言情小说租金乘以多少次。他没有算。算不清楚。有些东西是不能用钱算的。
鞋里塞着一个很小的白色贝壳,边缘有一点破损,但内侧的珍珠层完好无损,在手电筒的白光下泛着柔和的淡粉色虹彩。他把贝壳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对着头顶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照了照,然后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块画着芒果树和小火柴人的石头,把贝壳放在石头旁边。一个江西河底捡的,一个石狮沙滩捡的。它们来自不同的水域,在东莞工棚的小窗户下并排躺在一起,像两个跨越了山海的坐标点终于在同一张木板床的床头相遇。
他深吸了一口气,拆开了第二封信。月亮那封。这封是黄婉真的笔迹——工整、有力、每一笔都像被尺子量过。
“黄星源:
生日快乐。
莹莹把该说的都说了,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写信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她一边写一边念叨‘这个字是不是写得太丑了他会不会看不懂’,我说你的字再丑也丑不过他的左手字,她就拿笔戳我。所以这封信的收件人名字旁边那个墨点不是邮戳,是她的笔戳的。我不帮她掩盖证据。
没有什么特别的礼物可以给你了。莹莹送了鞋,我送了书。但我觉得你应该还有别的需要。你需要的是一个计划。所以我给你画了一张图——莹莹说的没错,就是地图。但不是普通的地图。这张图上的每一个地方都和你的生活有关。邮局在东边,医院在西边,夜校在北边。我把这三个点连起来画了一个三角形。记得我在信里跟你讲过的吗——三角形最稳定。不管你在东莞待多久,这三个点就是你在这里的三角形。邮局让你能联系到我们,医院让你在出事的时候知道往哪里跑,夜校让你能继续往前走。这三角缺一个都不稳。所以你要保住它们,一个都不要丢。
明年你就十七岁了。我算过时间——你在江西工地干了一年出头,在广东这边也快满两年了。加起来将近三年的工地经验,已经足够让你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工变成会看图纸的施工员助理。你现在能看懂图纸,能操作搅拌机,知道安全网怎么绑、脚手架怎么搭。如果再坚持一年,你就能考施工员证——不用学历,有工作经验就行。我在网上查到过相关规定。到时候你有了证,就不用再干体力活了。你能去任何一个正规的建筑公司应聘,工资会比现在高得多,还会有人帮你交社保,会给你签劳动合同。你再也不会碰到开发商跑路、工钱被拖欠这种事。
我不是在跟你说好听的话。我是在跟你算一笔账。三年前你离开石狮的时候,你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只能搬砖了。但现在你已经不止能搬砖了。你用了三年时间,从只会搬砖到会看图纸。下一个三年,你可以从看图纸到管项目。这不是梦想,是计划。梦想可以等,计划不能等。
莹莹在旁边说我写得太严肃了。她说生日信应该写点开心的。那就写点开心的——等你考到施工员证的那天,我和莹莹会坐那趟石狮到东莞的大巴去看你。车票钱我们已经攒够了,随时可以买。
最后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写。最后还是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