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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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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师是一个从镇上照相馆请来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小胡子,穿着一件有很多口袋的摄影马甲。他站在三脚架后面,一只手举着测光表,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嘴里不停地喊“往左一点——对——再往右一点——好——不要动了——”。邱莹莹觉得他说“不要动了”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耐心。也许这个摄影师每年都要来凤里中学给毕业班拍照,每年都会看到一群又一群的少男少女站在这个铁架台阶上,每年都会喊“不要动了”,每年都会在按下快门的那一刻知道,这些面孔他以后大概再也不会见到了。但照片会留下来。照片上的人会永远停在十五六岁的模样,笑容不会老,眼泪不会干,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永远乱着,被太阳晒红的脸颊永远红着。

“准备——三——二——一——”

咔嚓。

快门按下的那一瞬间,邱莹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三年前五四文艺汇演,初一三班在台上唱《明天会更好》,黄星源站在第二排最右边,白衬衫上的蝴蝶结歪歪扭扭的,领口微微敞开,阳光追着他的背影,在他脚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时候她坐在自己班级的方阵里,隔着七八排人头看他,觉得他浑身都在发光。那些光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下午四点半的太阳给的,也许是舞台上方那排坏了又修修了又坏的射灯给的。但今天她忽然觉得,那道光也许不是任何外部光源的反射,而是他自己在发光。不只是他——台上那些唱走调的同学,台下那些笑成一团的学生,那个在方阵里偷偷抠膝盖上淤青的自己,那个在旁边转着笔说“唱得真难听”但眼睛一直盯着舞台的黄婉真。他们都在发光。那种光是只有十几岁的人才会有的——不是因为年轻,是因为在那个年纪,你还会相信明天一定会比今天更好,你还会为了一个人偷偷在草稿纸上写满他的名字,你还会因为一首老掉牙的歌而热泪盈眶,你还会在台风天跑进竹林里找一个人,你还会用左手写一封不敢署真名的信,你还会把一颗青芒果从江西带到石狮,说“你就当它黄了吧”。

合影拍完之后,队伍迅速散开了。有人冲上去跟老师合影,有人拉着好朋友在拍照台前自拍,有人开始往校门口走——家长来接的车已经在校门外排起了队。邱莹莹和黄婉真没有走。她们站在芒果树苗旁边——两棵芒果树并排长着,一棵是当年从台风废墟里冒出来的,已经长到快两米高了,主干挺拔,枝叶茂密;另一棵是她们前几天刚种下的芒果核,才刚冒出嫩芽,只有两片小小的子叶顶着褐色的种壳,看起来弱不禁风但确确实实地活着。

传达室的窗台上,芒果猫还在睡觉。胡伯今天没有看报纸。他站在传达室门口,手里端着那个搪瓷杯,看着操场上逐渐散去的人群。邱莹莹拉着黄婉真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胡伯。”

“嗯。”

“我们要走了。”

“我知道。”胡伯喝了一口茶,用杯盖拨了拨浮在上面的茶叶。他看了她们一眼——不是平时那种从老花镜上方投过来的目光,而是一种直接的、不加遮挡的注视,“泉州一中和石狮高中?”

“我泉州。”黄婉真说。

“我石狮。”邱莹莹说。

“不算远。”胡伯说,“一个多小时的车。信一天就能到。比江西近,比广东更近。”

“你还帮我们转寄吗?”

“寄。怎么不寄。”胡伯往传达室里指了指,“铁皮盒子一直放那儿。窗台上那个位置是你们俩的。新来的学生我让他们用抽屉。”

邱莹莹的眼眶一热。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往传达室窗台上放信的时候,胡伯用那种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看着她。后来他帮她们查晋江菜市场的电话,帮她们填江西于都的邮编,台风天把铁皮盒子吊在天花板上怕被水泡,每次收到信都会在信封角上用铅笔写一个小小的“已到”。他从来没说过一句好听的话,但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他说过他这辈子最后悔的是没有回那封信——他没有让她们重复他的遗憾。

“胡伯。”黄婉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窗台上,“这封信是给你的。”

胡伯愣了一下。他把搪瓷杯放在窗台上,拿起信封看了看——白色的,印着一只小小的海鸥剪影,封口画了一个太阳一个月亮。寄件人那栏写着“石狮市凤里中学初三六班黄婉真邱莹莹林晓月”,收件人那栏写着“凤里中学传达室胡伯收”。

“给我的?”

“给你的。”邱莹莹说,“林晓月说她本来想用荧光笔写收件人名字,被我们拦住了。她说那她用荧光笔签名,我们没拦住。所以信纸最下面那个绿色的名字就是她。”

胡伯低头看着信封,沉默了很久。芒果猫在他脚边翻了个身,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又闭上了。远处的海风吹过来,吹得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叶子沙沙响。操场上的学生越来越少,拍照台的铁架正在被工人们拆下来,金属管碰撞的声音一声一声地传过来,像一口正在报时的钟。传达室里的挂钟还在咔哒咔哒地走,和邱莹莹三年前第一次走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好。”胡伯把信放进他抽屉的最里面——不是放待寄信件的铁皮盒子,是他的私人抽屉,一个用了几十年钥匙都磨光滑了的木头抽屉,“我等你们走了再看。”

邱莹莹和黄婉真相视一笑,转身往校门口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邱莹莹回头看了一眼。凤里中学的校门还是那个样子——两根白色的门柱,一道可以推拉的铁栅栏,门卫室的墙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校牌。阳光正好打在门柱上,把上面的瓷砖晒得反光。初一那年她第一次走进这个校门的时候,背上背着一个比她还重的书包,心里装着对初中生活的所有紧张和期待。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会遇到黄婉真,会在走廊上看到一个叫黄星源的少年从楼下走过,会经历一场台风、三年的通信、几十封信、一颗青芒果、一块河底的石头、一个破了边的贝壳、一把拴在红绳上的钥匙、一枚用了无数次的五毛钱押金。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会因为一个翻过来的掌心而心碎,会因为一根化掉的冰棍而冷战四天,会因为一封左手写的信而重新相信友谊。她不知道自己会在三年后站在同一个校门口,身边站着同一个人,口袋里装着同一枚硬币,心里装着同一片海。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今天什么都知道。

林晓月从后面追上来,荧光绿T恤在人群里像一盏移动的灯塔。她跑到邱莹莹和黄婉真面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着膝盖,然后抬起头来,表情是那种难得一见的认真——林晓月的认真脸极其罕见,上一次出现还是她问“黄星源是谁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的时候。

“我刚才去传达室,把荧光笔送给胡伯了。”她说。

“你送他荧光笔干什么?”

“他说他以后帮我们转寄信的时候,可以用荧光笔在信封上做标记。老花镜看不清铅笔写的字,荧光笔够亮。我跟他说这笔不用还,用到没水为止。用到没水了,我们大概也已经不需要他转寄了——那时候我们大概都有手机了。”林晓月的眼神暗了一瞬,但马上又亮了起来,“但是在那之前,每一封信都要用荧光笔写‘已到’。我跟他说了,他说行。他跟我说‘你们三个女娃子是我见过最能写信的’。我说那是你没看到她们写给广东那个的信——那才叫真能写。一本物理笔记三四十页,比我们暑假作业还厚。”

邱莹莹笑了。她转过头看了一眼传达室的方向。胡伯还站在门口,手里的信封已经拆开了,他低着头在看信,搪瓷杯放在脚边,芒果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他的膝盖,被他无意识地用手指顺着毛。他的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笑,是那种在看一件很久远、很珍贵的东西时才会出现的弧度。邱莹莹不知道她们在信里写了什么——信是三个人一起写的,林晓月坚持要用荧光笔签名,黄婉真负责起草正文,她负责画插画。她画了一只猫,一个搪瓷杯,一个铁皮盒子,一个坐在传达室里看报纸的老人。画技还是一言难尽——猫画得像一只长了四条腿的南瓜,人画得像火柴棍上顶了个土豆。但她觉得胡伯能看懂。胡伯什么都能看懂。

后来,邱莹莹站在凤里中学校门口,左手边是穿着碎花裙子的黄婉真,右手边是穿着荧光绿T恤的林晓月,面前是那条走了无数次的水泥路。阳光正从正午的位置缓缓往西边挪,海风从远处的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咸湿湿的味道,吹过村道两旁的甘蔗田,吹过校门口那棵开满凤凰花的凤凰树,吹过操场上刚拆下来的拍照台铁架和那两棵并肩生长的芒果树。她们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校门口接人的车走了一拨又来了一拨,久到凤凰花瓣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红毯。

“我们什么时候去东莞?”林晓月忽然问。

“等他考到施工员证。”黄婉真说,“他说九月考试,考过了会第一时间给我们寄准考证复印件。到时候我们买三张票,石狮到东莞的大巴,车票钱已经攒够了。”

“我有荧光笔,可以在车票上做标记。”

“车票不是信封。”

“那也能做标记。每张票上画一个芒果,青色的——因为我们还没熟。”

邱莹莹噗地笑出来,笑得差点呛到海风。她用手背擦了一把眼角,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风吹的。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两只手分别搭在黄婉真和林晓月的肩膀上。海风吹过来,三年前是咸咸的眼泪的味道,两年前是信纸上江西映山红的味道,一年前是东莞工地上陈米馊味混着机油味的味道。今天是凤凰花瓣和芒果嫩芽的味道。明天是什么味道,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明天会来。不是“也许”会来,不是“可能”会来,是“一定”会来。

因为明天不是日历上的数字。明天是黄星源在工棚里翻开那本机械制图书时手指划过页码的触感,是黄婉真在泉州一中宿舍台灯下写下一份物理笔记时笔尖压过纸面的凹痕,是邱莹莹在石狮高中教室里把一块江西石头放在新书桌抽屉里时石头碰到木板的那一声轻响。明天是胡伯用荧光笔在信封上写下“已到”两个字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芒果核在泥土里吸水膨胀时细胞分裂的细碎震动,是竹林老根在地下悄然伸展根系时与土壤摩擦的微弱回响。明天是石狮到东莞那趟大巴每天早上八点半准时发车时引擎发动的轰鸣,是黄星源在考场上翻开施工员试卷时纸张哗啦的脆响,是那张被黄婉真画在信纸上、磨出了毛边却仍然清晰可辨的三角形外接圆——圆心到三个顶点的距离相等,不管她们走到哪里,到“以后”的距离都是一样的。

明天也是蔡阿姨的冰棍柜里永远备着的红豆和绿豆,是食堂灶台上重新加糖的西红柿炒鸡蛋,是那棵从台风废墟里长出来的芒果树结出第一颗青芒果的那个瞬间,是黄星源在广东工地门口那棵被摘光了果实的芒果树上看到新一季花开时眯起的眼睛。明天是无数封信在邮路上相遇时信封与信封之间的碰撞,是无数个夏天在海风的吹拂下首尾相连,是无数个“再见”最终变成“你来了”,是无数个“以后还有的是”一点一点从安慰变成事实。

而所有的明天,都从今天开始。从此刻开始。从这个夏天的早晨,三个女孩站在凤里中学校门口谁也不愿意先说“那我走了”的这一刻开始。海风会转弯,但风向不会变。它永远从昨天吹向明天,从失去吹向拥有,从“再见”吹向“你来了”。这阵风里有石狮的海盐,有江西的映山红,有广东的芒果花香。它吹过了三个人的十三岁、十四岁、十五岁、十六岁,以后还会吹过十七岁、十八岁、二十岁、更远的以后。只要这片海还在,风就会继续吹。

只要这阵风还在,夏天就永远不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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