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千小说网 > 海风咸湿的夏天 > 第17章 第 17 章

第17章 第 17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第十七章东莞

黄星源拿到施工员证的那天,东莞下了一场雨。

不是石狮那种台风天劈头盖脸的暴雨,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细密绵长的冬雨。雨丝细得像被什么东西碾过的粉末,从灰蒙蒙的天空中无声无息地筛下来,落在铁皮工棚的屋顶上几乎没有声响,只是把所有的颜色都浸深了一个色号——红砖变成了暗红,水泥地变成了深灰,工棚墙上的锈迹从浅褐变成了浓墨重彩的赭石。他已经来东莞快三年了,从十五岁到十七岁,早就习惯了这里和石狮截然不同的冬天——没有海风,没有咸味,只有工业区烟囱里冒出来的白烟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金属气息。

考场设在东莞市里一所职业学校的教学楼里。施工员资格考试每年两次,全省统一命题,笔试加实操,考一天。黄星源坐的是早上六点半从镇上出发的中巴车,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背了一路的安全规范。车窗外的风景从工业区的灰扑扑慢慢变成了市区的繁华——有红绿灯,有斑马线,有穿着校服骑车上学的中学生,有推着婴儿车在菜市场门口讲价的年轻妈妈。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安全帽放在膝盖上,用手压了压帽檐上的水泥灰——这顶帽子跟了他一年多了,从脚手架到搅拌机到图纸桌,上面每一道划痕他都能说出是怎么弄的。帽檐内侧贴着一张被透明胶加固过无数次的纸条,上面是黄婉真用圆珠笔写的字——“安全第一。有人在等你回去。”

考完最后一门实操,他在考场外面的走廊上站了很久。走廊很长,一头通往楼梯间,另一头通往卫生间,中间是一排贴着准考证号的教室门。考完试的考生们陆续从教室里走出来,有的兴高采烈地和同伴对答案,有的皱着眉头一声不吭,有的掏出手机给家里人打电话。黄星源靠在墙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安全帽挂在手腕上,目光投向了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窗外的雨还在下,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团一团橘黄色的光圈。他忽然想起三年多前在凤里中学那个傍晚——他坐在篮球架下面,天都快黑透了,管操场的大爷过来赶人,他还是不想走。那时候他心里装着的事太重了——他爸的病危通知,即将到来的离别,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没有学历、没有技能、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倚仗的未来。黄婉真就坐在旁边的篮球架下面,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过了大概有半个小时,他才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的爸爸马上要死了,应该怎么办。这句话他憋了好几天,跟谁都没说过。但对着那个安静到近乎透明的女孩,他说出来了。不是因为信任——那时候他们还不算熟。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让他觉得安全的东西——不是那种会抱着你安慰你的安全,而是一种“她不会跑”的安全。后来他才知道,那种安全的来源是什么。是她自己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是她比任何人都更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是他每一次倒出心里最沉重的东西时,她都不会被压垮,也不会大惊小怪,只会安静地接住,然后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重量转化成可以被承受的东西——一句“不用跑那么快,老师看不见你”,一本几十页的夜校物理笔记,一张手绘的东莞地图上画得清清楚楚的三角形。

他做到了。她说“计划不能等”,他就真的没有等。她在信里给他画的那个三角形——邮局、医院、夜校——他守住了每一个顶点。今天这场考试,是他在三角形外面画的一个新点。第四个点。这个点不在地图上的任何位置,但他知道它在哪里。它在凤里中学四楼走廊上一个人假装系鞋带看他的目光里,在台风夜的竹林里一个人蹲在地上发抖的肩膀上,在他十六岁生日那颗被掰成两半的水煮蛋里。是她们把他从只能搬砖的生活里拽了出来,一步一步拽到了今天。

从考场出来,他没有直接回工地。他在职业学校门口找了一间公用电话亭——那种黄色的老式投币电话,挂在墙上,听筒上缠着一圈一圈被无数人拉直又卷曲的电话线。他从工装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一枚一枚地投进去,然后拨了那个他倒背如流的号码。凤里中学传达室的电话。他本来以为接电话的会是胡伯,但电话响了四声之后,那头传来的不是胡伯沙沙哑哑的闽南腔,而是一个年轻的、陌生的声音。那个声音说:“你好,这里是凤里中学传达室,请问找谁?”

“我找胡伯。”黄星源说。

“胡伯?他去年退休了。现在传达室是我在管。你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转达——”

“退休了?”黄星源握着话筒的手不自觉收紧了,指节压在塑料听筒上硌得生疼。胡伯退休了。那个帮他填过于都邮编、帮他转寄过无数封信、台风天把铁皮盒子吊在天花板上怕被水泡、在他最灰暗的那个早晨给了他一个答案的老人,在他不知道的某一天,悄悄离开了那间坐了几十年的传达室。芒果猫大概也跟他一起走了,那只永远趴在窗台上睡觉的橘猫,邱莹莹起的名字,胡伯叫了三年。新来的人不知道铁皮盒子上面的凹痕是怎么来的,不知道窗台上那盆绿植是黄婉真用矿泉水浇了三年的,不知道抽屉最里面那封信的信封上画着一个太阳和一个月亮,收件人写着“凤里中学传达室胡伯收”。

“不用了。”黄星源说,“谢谢你。”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从话筒上慢慢收回来,低头看着电话机上的投币口,那几枚硬币卡在退币槽里没有掉出来。他站了一会儿,把硬币重新掏出来放回口袋——那几枚硬币还是当初邱莹莹在信里夹过来的,说是“押金”,等他回石狮的时候要还的。他一直没有花掉。然后他又投了一枚硬币,拨了另一个号码。晋江菜市场管理处的电话。这个号码他也背得下来——不是因为记性好,是因为每一次打电话都要先打到管理处,然后等那个阿姨扯着嗓子在菜市场里喊人。今天接电话的还是那个阿姨,声音和从前一样又尖又急,背景音里剁肉的咚咚声和讨价还价的闽南话混成一片。他说找黄婉真,阿姨说“等一下”,然后他把话筒拿远了一点,听到那边传来一声石破天惊的吼叫——“黄——婉——真——电——话——”。

等了大概三分钟。话筒里一直是菜市场的嘈杂——有人用闽南话在砍价,一块三毛的菜被砍到一块二,来来回回说了不下二十句;有小孩在哭,哭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大概是被人抱着走过去了。然后他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不是跑,是快走——那种极有节制的、每一步间隔完全相等的快走。他认识这个脚步声。三年多了,他还是能在一百个人的脚步声里准确分辨出这一个。

“喂。”黄婉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微微喘着,大概是刚才那几步还是走快了。

“是我。”黄星源说,“考完了。施工员证。应该能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两秒钟能干什么?够心脏跳三下。够一个人的眼眶从干到湿。够黄婉真把手从菜筐上拿下来,握紧话筒,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我跟她们说。”

她们。黄星源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用力。三年前,这个“她们”只包括两个人——黄婉真和邱莹莹。后来信件的署名里多了一个用荧光笔签名的名字,那个名字他一开始不认得,后来在信里问了一句“林晓月是谁”,下一封信就收到了三页纸的自我介绍,从星座血型到最喜欢吃的冰棍口味,从初一为什么没有加入她们通信小组到以后去东莞一定要吃遍所有的煲仔饭。林晓月在信的最后用荧光笔写了一行大字——“我是她们的朋友,所以也是你的朋友。你不同意也没用,我已经单方面决定了。”他在工地食堂里看到那行荧光绿的字时差点把饭喷出来。

“她现在在旁边吗?”黄星源问。

“不在。莹莹去石狮高中报到了,晓月在她外婆家。”黄婉真停了一下,“但我等会儿就给她们打电话。”

“不急。明天打也行。”

“不等明天。”黄婉真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让黄星源太熟悉的笃定,“我等了快一年。不等明天。”

黄星源靠在电话亭的铁皮墙上,把安全帽放在脚边。雨还在下,雨丝斜斜地飘进电话亭里,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低头看着帽檐上那些被雨水打湿的水泥灰,灰色的水珠沿着帽檐边缘往下淌。他才开口说了第二件事——胡伯退休了,电话那头换了个不认识的人。他没有说自己站在公用电话亭里听到“他退休了”四个字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但黄婉真听完以后沉默了大概五秒钟。那五秒钟的沉默里,她在想什么他大概能猜到几分。她大概在想传达室窗台上那盆绿植,在想铁皮盒子上的凹痕,在想胡伯抽屉最里面那封信。在想所有那些被时间推移着改变的事物,都在她没有来得及告别的时候悄悄发生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