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清晨,空气中带着几分尚未散去的燥热。
金麟二中的校门口并没有像希尔斯那样堵满了接送豪车的长龙,大多数学生都是步行或者骑着自行车涌入那扇斑驳的铁门。这倒是让顾延州那辆低调却内里奢华的宾利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少爷,我就送您到这儿吧。”老陈将车停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从后备箱里取出一个巨大的黑色运动包递给顾延州,“这是您的入学手续和一些私人物品。那个……”
老陈看了一眼顾延州身上的衣服,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董事长说,这所学校注重平等和实用主义,让您……入乡随俗。”
“行了,知道了。”
顾延州不耐烦地接过包,单肩甩在背上。他低头扯了扯身上这件所谓的“校服”,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衣服的设计简直是对“审美”两个字的公开处刑。
通体的藏青色,面料是一种硬邦邦、甚至有些磨人的涤纶混纺,摸上去手感像粗砂纸。剪裁更是堪称灾难,宽大的版型不显身材反倒显臃肿,裤腿也是长短不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从哪个年代的制服批发店里淘来的赠品。
比起希尔斯那些量身定制的纯羊毛衬衫、绣着金线的西装外套,这一身穿在顾延州身上,就像是一头原本披着锦缎的狮子,被迫裹上了一条麻袋。
“这也太掉价了……”顾延州嘟囔了一句,但他并没有拒绝。反正对于他来说,衣服就是个遮羞布,哪怕让他穿个麻袋,凭他这张脸和这身气场,照样能走出T台的感觉。
他迈开长腿,大步走向校门。
刚一进校门,那种独属于金麟二中的、奇异的混合氛围就扑面而来。周围的学生大多穿着同款丑校服,但他们神色匆匆,手里抱着的不是漫画小说,就是厚厚的原版教材或是一堆看不懂的图纸。没人多看顾延州一眼,仿佛这个眼角带伤、一脸戾气的插班生并不存在。
这要是放在希尔斯,他这副尊容早就引起围观了。
顾延州按照指示牌,走向了老师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是敞开的,顾廷州敲了敲门。
“请进。”
这一声并不像顾延州预想中那般苍老严肃,反而清脆悦耳,带着几分属于年轻女性的软糯,像夏日里的柠檬气泡水。
顾延州挑了挑眉,推门而入。
原本以为会看到个地中海大叔或者是更年期大妈,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站在办公桌前、手里还捧着一杯奶茶的年轻姑娘。
看起来顶多二十四五岁,扎着个有些松散的高马尾,脸上架着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身上穿着件宽松的卡通T恤,脚上踩着一双洞洞鞋,看起来更像是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而不是什么班主任。
见到顾延州,姑娘明显愣了一下,视线在他那张帅得有些过分却挂了彩的脸和那身松垮的校服上停留了足足三秒,然后才猛地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把奶茶放下,顺手抓起桌上的教师证晃了晃。
“咳,那个……我是高二三班的班主任,我叫苏小暖。”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脸颊微红,显然面对顾延州这种自带气场的“刺头”,气场弱得一塌糊涂,“你就是顾延州吧?手续都在这了,我看过了。”
顾延州也没想到是这么个画风,原本准备好的那一套“对抗压迫”的架势瞬间没了用武之地。他随手把那个巨大的运动包往墙角一扔,整个人大喇喇地往苏小暖对面的椅子上一瘫。
“苏老师,你这看着比我也大不了几岁啊。”顾延州歪着头,嘴角挂着那抹惯有的痞笑,故意逗她,“我这要是犯个错,你管得住吗?”
“哈、哈、哈。”苏小暖干笑了三声,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那个,咱们学校讲究的是素质教育,师生平等嘛。不过——”
她话锋一转,指了指顾延州眼角的伤,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了0.5秒:“虽然我不反对你展现个性,但是下次打架能不能别往脸上打?看着怪吓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带学生去参加古惑仔选拔赛了。”
顾延州一噎,忍不住笑出了声。这班主任,有点意思。
“行,听你的。”他摆了摆手,“书呢?宿舍呢?”
“这是你的校园卡和宿舍钥匙,男生宿舍楼305。”苏小暖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钥匙和一张蓝白色的卡片推给他,又指了指门外,“教室在二楼东边第一间,刚好下节课是我的课,到时候我们一起过去,还有半个小时到八点第一节课,你可以,玩会游戏看会电视剧什么的。”
“哈?”顾廷廷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玩手机,在老师办公室,顾延州愣了一下,随即怀疑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苏老师,您这‘入乡随俗’是不是贯彻得有点彻底了?”他挑眉,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在希尔斯,我要是在办公室敢拿出手机,那老东西能把我手剁了喂狗。”
“切,那什么希尔斯,听着就一股子铜臭味。”苏小暖撇了撇嘴,毫无顾忌地吐槽了一句,然后重新捧起她的奶茶吸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屯粮的仓鼠,“咱们这儿只看结果。只要你月考能过,别在实验室炸楼,别在食堂插队,别把教导主任气得高血压住院,你在办公室跳广场舞我都不管。”
她说着,还很真诚地补了一句:“真的,你要是真想跳,我可以帮你找个广场舞队的带带你,修身养性。”
顾延州:“……”
这老师,脑回路清奇得让他有点接不住。他原本那点想要试探底线的兴致,突然就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没处着力。
“行,那我多谢苏老师成全了。”
顾延州也不客气,长腿一伸,整个人往后一靠,从兜里掏出手机,熟练地解锁,点开了那个还没通关的格斗游戏。虽然嘴上说着玩,但他那一双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观察着周围。
办公室里除了苏小暖,还有两个在埋头批改作业的老教师,对他这个突然闯入的“刺头”确实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好奇心,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种冷漠,居然让他感到莫名的轻松。
大概过了十分钟,手机屏幕上的“YOU WIN”字样弹出来,顾延州随手关了机。他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手机,视线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办公室里游离。
书架、文件柜、墙上的荣誉证书……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窗台的一盆多肉植物旁边。那里放着几本被随意堆叠起来的画册,封面上隐约印着那种压抑而扭曲的笔触,和他上周五在那间美术教室里看到的那幅《伦敦的雪》风格如出一辙。
顾延州心头一动。
“苏老师,”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咱们学校美术教室那个……呃,头发挺有个性的那个家伙,叫什么名儿?”
苏小暖正专心致志地刷着短视频,听到这话,她头也没抬,随口回道:“谁?染头发的?这学校除了食堂大妈烫了卷,我也没见谁染头发啊。”
“就那个,蓝头发。”顾延州比划了一下长度,“挺长的,这周一我就见过一次,眼睛挺吓人,一个红一个蓝那个。”
“你说异瞳啊,人家那头发是天生的,不是染的。”
听到“天生的”三个字,顾延州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诧异。
“天生的?”
他咀嚼着这个词,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人偶般的少年,还有那头如同深海般幽暗的蓝发。如果是天生的,那确实够稀罕,甚至可以说是……妖孽。
“对啊。”苏小暖终于舍得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大眼镜,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咱们学校虽然不怎么管奇装异服,但是染发这种涉及化学试剂、容易污染环境的事情,实验室那边可是管得很严的。那头发是天生的,这就叫基因突变,懂不懂?生物学奇迹。”
“那他那个名字……”
“别奇怪,他就叫异瞳。”苏小暖喝了口奶茶,“这名字听着像外号,但人家户口本上就是这么写的,真名。”
顾延州愣住了。他正在转笔的手指一顿,那支昂贵的限量版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办公桌上,滚了两圈,最后停在了那盆多肉植物的叶片旁。
“异瞳?”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嘴角抽搐了一下,忍不住嗤笑出声:“这名字起得,还真是……简单粗暴。他爸妈是懒得翻字典了吗?还是说生下来一看这眼睛,心想‘算了就这样吧’?”
苏小暖耸了耸肩,把奶茶杯里最后一点珍珠嚼得嘎吱作响,一脸无所谓地说道:“谁知道呢。不过这名字绝对够好记,咱们学校几千号人,你只要喊一声‘异瞳’,没人不知道你在说谁。毕竟像这种生物学奇迹,搁在哪儿都是稀有动物。”
“稀有动物……”顾延州咀嚼着这个词,脑海里却浮现出那个少年看向他时,那如同看垃圾般冷漠的眼神。
那种眼神,可不像是什么被人捧在手心里的稀有动物,倒像是一头常年独自生活在深渊里的孤狼。
“行了,别打听了。”苏小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把空奶茶杯精准地投进角落的垃圾桶里,“快上课了,走吧。第一次来,别迷路了,虽然我觉得凭你的智商应该不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