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放学铃声对于金麟二中的学生来说,就是一道特赦令。
校门大开,那些平时被关在笼子里的“神兽”们倾巢而出,瞬间涌向了附近的奶茶店、网吧和麻辣烫摊。但对于顾延州来说,这种周末的自由,就像是猛虎归山,蛟龙入海。
还没等到彻底放学,他的手机就已经快被打爆了。
“廷州!出来嗨啊!‘夜色’开了个新的卡座,专门给你留的!”
“廷州哥,听说新来了一批好酒,还有那几个模特学院的妹子……”
顾延州坐在教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连串的微信弹窗,嘴角已经快要咧到耳根了。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正在慢条斯理收拾书包的异瞳。
“喂,这周末你干嘛?继续在宿舍修炼你的‘糙米神功’?”
顾延州一边把那个沉得像砖头的书包甩到肩上,一边一脸戏谑地调侃,“要不要哥哥带你去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花花世界?哪怕是去看看热闹也好啊,总比闷在这里发霉强。”
异瞳头也没抬,把那几本厚重的大部头参考书整齐地码进桌肚里,动作精准得像是在排列原子。
“不去。”
他淡淡地回绝了,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那种高分贝、充满酒精和二手烟的环境,会对我的听觉系统和肺部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而且,那里的人均智商水平通常会低于平均线以下,我不喜欢做降维社交。”
“切,没劲。”
顾延州撇了撇嘴,早就料到是这个答案。这小子简直就是个清心寡欲的和尚,除了学习,似乎对任何世俗的娱乐都不感冒。
“行吧,那你自己慢慢在这儿修仙。兄弟我去拯救一下那些寂寞的灵魂了。”
顾延州哈哈大笑,拍了拍异瞳的肩膀,然后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教室,只留下那个潇洒又嚣张的背影。
晚上九点,“夜色”私人会所。
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仿佛要震碎人的心脏,五光十色的激光灯在黑暗中疯狂切割着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槟味、香水味和那种特有的荷尔蒙气息。
“来来来!为了廷州回归,走一个!”
在一个视野最好的豪华卡座里,一群衣着光鲜、一看就是富二代的年轻男女正举着酒杯狂欢。
坐在主位的,正是顾延州。他已经脱去了那身丑陋的校服,换上了一件黑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大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和那条并不存在的“狗链”,整个人在灯光下显得慵懒又野性。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有着一张厌世脸的帅哥,正漫不经心地晃着手里的威士忌酒杯。这就是顾延州的发小,江之舟。
“我说廷州,”江之舟的声音在嘈杂的音乐声中显得格外清冷,他微微侧过头,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调侃,“你在那个破高中待了这快一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被那群穷书生同化,变成只会读书的呆子?”
“别提了。”
顾延州一口干了杯里的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激起一阵战栗。他长舒了一口气,把空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简直是地狱!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还要上自习。吃的全是绿色健康餐,连个像样的肉都见不着。最过分的是,你知道吗?那里居然有人对大米过敏!你说这惨不惨?”
他说起异瞳的事儿,语气里虽然带着吐槽,但眼神却并没有太多的嘲讽,反而透着一种稀奇的意味。
“还有啊,那个语文课背什么《蜀道难》,我都快背吐了。要不是我这身经百战的意志力,早就崩溃了。”
江之舟听了,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听起来你过得挺丰富的嘛。”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眼神玩味地打量着顾延州,“我还以为你会受不了那种环境,第二天就闹着要转学回来呢。怎么,我看你现在这身行头,也没见得土多少啊。”
“转学?那不可能。”
顾延州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舞池里疯狂扭动的人群,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玻璃桌面,“我答应了老爷子,要是在那里待不到一年,我就别想继承那辆GTR。为了我的车,我忍。”
他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给江之舟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那里破,虽然那里变态,但有些人和事……”
顾延州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似乎透过缭绕的烟雾,看到了那个在灯光下认真涂身体乳的少年。
“……还是挺有意思的。”
江之舟看着他这副样子,轻轻晃了晃酒杯,冰块撞击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
“有意思?我看你是受虐狂吧。”
他笑了笑,并没有深究,只是举起酒杯,和顾延州手里的烟碰了一下。
“行吧,既然你觉得有意思,那就好好玩你的‘变形计’。反正不管你在那儿变成什么样,回了这儿,你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顾少爷。”
“那是自然!”
顾延州咧嘴一笑,那种属于富二代的狂傲劲儿又回到了脸上。
“来!喝!今晚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周围的狐朋狗友们纷纷起哄,酒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香槟像是不要钱一样喷洒出来,淋湿了昂贵的手工地毯,也淋湿了这群年轻人肆意挥霍的青春。
顾延州坐在喧嚣的中心,手里拿着酒杯,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心里却莫名地想起了那个安静的、充满樱花味的宿舍。
不知道那个怪胎室友,这会儿是不是正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就着一盏小台灯,吃着那碗难以下咽的糙米糊糊?
啧,真是可怜啊。
顾延州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个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出去,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今晚,他是属于这里的。至于那个破学校和那个怪人,那是明天周一早上才需要面对的“现实”。
不一会儿,随着卡座那扇雕花隔音门的推开,一股更加浓郁的香风扑面而来。
几个穿着清凉、妆容精致的女孩在营销经理的带领下走了进来。她们大多是附近艺术院校的学生,或者是那种专混富二代圈子的“局儿”,一个个眼波流转,青春洋溢。
这帮早就饥渴难耐的“狐朋狗友”们瞬间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个个争先恐后地站起来,原本就不宽敞的卡座瞬间变得拥挤起来。
“来来来,坐这儿!”
“美女,喝一杯?”
左拥右抱,调笑声、娇嗔声混杂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场面一度变得极其混乱且香艳。
江之舟作为发小,自然没忘了旁边正百无聊赖晃着酒杯的顾延州。他随手拉过旁边一个穿着短裙、长得很甜美的妹子,往顾延州那边推了推。
“廷州,别光顾着喝酒啊,这个是新来的小美,跟你挺配的。”
那女孩也很上道,借着那股推力,伴着一声娇软的“哎呀”,身子一软,就像一只柔弱的小猫一样,顺势扑倒在了顾延州的怀里。
柔软的身体,甜腻的香水味,还有那随着呼吸喷洒在脖子处的热气。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是顾延州最最喜欢的开场白。通常情况下,他会顺势搂住对方的腰,借着酒劲调几句情,然后发生点顺理成章的故事。
然而。
就在女孩那饱满的胸脯贴上他手臂,那头长发蹭过他脸颊的一瞬间——
顾延州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这香水味太呛了。
紧接着是第二个念头:
重死了。
没有心跳加速,没有那种血脉偾张的躁动,甚至连一点想要触碰的欲望都没有。他就像是一根木头,呆呆地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美女,心里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甚至还因为对方身上的亮片蹭得他胳膊有点痒而感到一丝烦躁。
“哥哥,你不喜欢我吗?”
女孩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声音甜得能拉丝,甚至故意在他耳边吹了口气。
要是换做以前,顾延州早就缴械投降了。
可现在,他只觉得这道气息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屏住呼吸,身体甚至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想要拉开距离。
那一瞬间,顾延州慌了。
他猛地推开怀里的女孩,动作大得差点把人家的手链甩飞。
“抱……抱歉。”
顾延州结结巴巴地说道,额头上竟然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周围那帮正跟妹子们打得火热的兄弟们纷纷停下来,一脸惊讶地看着他。尤其是江之舟,手里的酒杯都停在半空,眼神像是看见了鬼一样。
“廷州?你不行了?”江之舟皱着眉问了一句,“这可是你最爱的清纯挂啊。”
“不是……”
顾延州根本顾不上解释,他有些慌乱地抓起桌上的酒杯,猛灌了一大口威士忌,试图用辛辣的酒精来压下心里那股突如其来的恐慌。
他对女人没感觉了。
那个曾经被称为“夜色小王子”、号称来者不拒的顾延州,面对一个主动投怀送抱的大美女,竟然——
软了。
“我靠……”
顾延州在心里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他猛地转过头,看着卡座对面那个空荡荡的位置,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深蓝色头发的少年。
那个在台灯下露着光洁后背的少年。
那个让他给涂身体乳时,皮肤滑得像绸缎一样的触感。
那股淡淡的、并不甜腻的樱花味。
还有那句带着点警告意味的“涂完了就滚去洗手”。
就在刚才怀里的那个女人蹭到他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竟然是:还是异瞳身上的味道好闻一点。
轰隆!
顾延州仿佛听到了自己脑子里那根名为“直男”的理智线崩断的声音。
他像触电一样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把旁边那个妹子吓了一跳。
“怎么了?想去厕所?”江之舟问他。
“没……没事,透透气,太热了。”
顾延州语无伦次地应了一句,然后像是身后有鬼追一样,匆匆忙忙地逃离了那个喧嚣的卡座,冲向了洗手间。
一进洗手间,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顾延州冲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把冷水狠狠地泼在脸上。
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衣领里,但他依然觉得浑身燥热。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通红、眼神慌乱的自己,双手撑在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完了……全完了……”
顾延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痛苦地抓了抓头发,声音里带着哭腔。
“顾延州,你完了。你真的让那小子给带偏了!”
他想起这几天的点点滴滴。
虽然异瞳什么都没做,除了冷嘲热讽就是让他帮忙。可是……那种同居一样的室友生活,那种在深夜里只有两个人的私密空间,那种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糙米”和“宇宙哲学”的梗,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把他养刁了。
比起那种充满了人工脂粉味、充满了讨好和虚伪的异性接触,他竟然开始贪恋那种带着点清冷、带着点真实、甚至是带着点毒舌的相处模式。
身体乳……樱花味……白皙的皮肤……
“我靠!我是变态吗?!”
顾延州猛地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画面甩出去。
“不对不对,异瞳那是男人!那是兄弟!那是室友!我对室友有感情那是正常的,那是……那是战友爱!”
他试图用各种歪理邪说来催眠自己。
可是,刚才那个女孩倒在怀里的那种排斥感是骗不了人的。身体的本能比大脑更诚实。他的身体在拒绝女人,在渴望……渴望那种更加清冷、更加干净的气息。
顾延州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要是传出去,顾家大少爷在会所里面对美女坐怀不乱,反而躲进厕所怀疑人生,那他的一世英名还要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