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顾延州终于从那间仿佛刑房般的按摩室里挪出来时,他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像是被人拆开重组了一遍,那种酸痛到极点后的酥麻感,反而让他整个人有一种诡异的通透。
那个88号小伙子确实没留手,顾延州现在走路都有点顺拐,但他不得不承认,脑子是真的清醒了不少。之前那种被香粉味和脂粉气糊住的感觉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回归本质的爽利。
他刚走到大厅,还没来得及把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捋顺,目光就扫到了休息区的角落。
异瞳坐在那里。
在周围那些等着叫号、或者是刚按完一身松垮的男男女女中间,他就像是一块冷硬的黑曜石,干净、突兀,又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他换回了那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依旧拉到顶,遮住了半张脸,手里漫不经心地划拉着手机屏幕,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皮。
视线相撞。
顾延州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结果这一挺牵动了背上的肌肉,疼得他差点当场破功,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异瞳并没有嘲笑他那副像是被打残了的鬼样子,或者是问那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你怎么也换男技师了”。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放下手机,站起身,理了理并没有褶皱的衣摆,对着顾延州淡淡地说道:
“走吧,带你去吃点夜宵。”
顾延州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异瞳早就走了,或者是会对他冷嘲热讽一番,毕竟刚才那声“惨叫”实在是有点毁形象。
结果这画风……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居家?
“夜宵?”
顾延州指了指墙上的挂钟,有些不可置信,“这都几点了?你这‘生物机器人’不是早就该进入休眠模式了吗?而且,你不是不能吃外面的东西吗?”
“我的生物钟目前处于‘周末放纵’档位。”
异瞳并没有多做解释,转身往外走去,推开了厚重的玻璃门。初秋夜晚的凉风瞬间灌了进来,吹起了他额前的碎发。
“至于吃的……”他回头看了一眼还杵在原地的顾延州,那双异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我有我的办法。如果你不想饿着肚子听我分析你刚才那声惨叫的声学原理,最好跟上。”
顾延州撇了撇嘴,虽然背还在疼,但身体却很诚实地跟了上去。
“切,神神秘秘的。该不会是带我去吃那种只有苦行僧才吃的沙拉吧?那我宁愿去啃那个两块钱的馒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会所,外面的喧嚣已经退去了一些。路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夜跑的人经过,或是几辆出租车呼啸而去。
异瞳并没有带他去那些光鲜亮丽的大排档或者是顾延州常去的那些高档餐厅。他拐进了一条并不起眼的小巷,然后在一辆看起来有些年代感的、改装过的电动三轮车前停了下来。
车主是个看起来挺精神的大叔,正坐在车斗里抽烟,看到异瞳,立马笑眯眯地灭了烟。
“哟,小瞳来了啊!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多加一份瘦肉。”
异瞳熟练地回答,然后转头看了一眼一脸懵逼的顾延州,“上车。”
顾延州看着那辆除了车灯稍微亮一点、其他地方简直充满了“土味”的小电驴,眼角狂跳。
“不是……咱们就坐这个?”
他指着那个车斗,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顾延州,身价……好吧就算现在身价跌了,好歹也坐过宾利!你让我坐这个?”
“宾利进不去这条巷子,而且这家的摊位只摆半小时。”
异瞳根本不给他矫情的机会,直接率先跨进车斗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上来。除非你想闻着刚才包厢里的酒味过夜。”
顾延州被噎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坐在夜风中、深蓝色长发微微扬起的少年,突然觉得这种荒谬感竟然还挺带劲。
“行,你狠。”
顾延州咬牙切齿地爬上车,两条大长腿尴尬地蜷缩在狭小的车斗里,两人不得不挤在一起。
“师傅,开车!”
电动三轮车“突突突”地启动了,摇摇晃晃地驶向巷子深处。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乱了顾延州的头发,也吹散了他身上那股会所特有的奢靡气息。
他不得不侧过身,几乎是半抱着异瞳来保持平衡。
异瞳身上没有香水味,只有那种清冷的、像是雨水洗过后的草木气息。
在这狭窄、颠簸、充满了市井烟火味的三轮车斗里,顾延州的后背贴着冰冷的车壁,身体却紧挨着身边这个体温偏低的少年。
那种刚才在按摩室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躁动,竟然又有一丝丝死灰复燃的苗头。
“喂。”
顾延州忍不住开口,试图用说话来分散注意力,“我们这是去哪?不会是去哪个荒郊野岭吃野味吧?”
异瞳没有回头,只是稍微往旁边挪了挪,给顾延州那无处安放的长腿腾出了一点空间。
“去吃这附近最好吃的、唯一不含大米成分的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真理。
“那是只有真正的‘夜猫子’才知道的据点。而且……”
异瞳顿了顿,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缥缈,“那里的瘦肉,是用你最喜欢的重酱料腌制的。既然你刚被‘重力度’洗礼过,大概需要一点重口味来修复你的灵魂。”
顾延州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出了声。
他看着异瞳那在路灯下泛着冷光的侧脸,心里那点别扭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行啊,异瞳。”
顾延州把头靠在车壁上,也不管那硬邦邦的铁皮硌得慌,只觉得今晚这夜风,吹得他心里前所未有的舒服。
“看来你也不是那么无趣。要是这粥不好喝,我可赖你身上。”
异瞳轻哼了一声,没有回应,只是在车子转弯时,伸出那只苍白的手,轻轻抓住了顾延州的衣袖,防止他滑下去。
那一点点力道,透过布料,稳稳地传到了顾延州的心里。
那摊子就在巷子最深处的一棵老槐树下,几张折叠桌椅支在有些坑洼的水泥地上,头顶是拉得乱七八糟的电线和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灯泡上甚至还挂着两只不知疲倦的飞蛾。
老板是个光着膀子的大叔,一看到异瞳,那张油腻的大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哟,小瞳来了啊!还是老规矩?特制杂粮粥,多加瘦肉,葱姜蒜全免?”
“嗯。”异瞳点点头,熟练地拉开一张有些摇晃的折叠椅坐下,那动作优雅得仿佛他坐的不是路边摊,而是希尔斯那种对着落地窗的VIP雅座。
老板把目光转向顾延州,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这种浑身写着“我有钱”又一脸凶相的小伙子跟异瞳这种怪胎混在一起。
“这位帅哥吃点啥?”
“皮蛋瘦肉粥。大碗的。”
顾延州一屁股坐在异瞳对面,把那张有些黏腻的塑料桌单扯平,“还有那个水晶虾饺,给我来五个。”
“好嘞!两笼虾饺,一笼杂粮,一笼皮蛋,马上得!”
没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食物就端上来了。
顾延州面前那碗皮蛋瘦肉粥熬得雪白浓稠,切得细碎的皮蛋和肉丝点缀其间,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光是闻着那股鲜香味儿就让人食指大动。
而异瞳面前的那碗……顾延州探头看了一眼,眉角忍不住抽了抽。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粥。
那是一碗灰扑扑、粘稠得像是什么水泥混合物的东西。里面的米粒完全没有煮开花,硬邦邦地堆在一起,还能清晰地看到红豆、薏仁这些看着就让人倒胃口的谷物颗粒。
这要是放在电视剧里,那就是华妃赏给夏冬春的一丈红那级别的“赐死”套餐。
“我说……”
顾延州用勺子敲了敲自己碗边,一脸嫌弃地看着异瞳那碗东西,“你确定这玩意儿能喝?这颜色,怎么跟《甄嬛传》里那个……那个什么‘红花’似的。你这是在修仙,还是在受刑啊?”
异瞳慢条斯理地拿过开水烫了烫碗筷,动作行云流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是糙米、薏仁和赤小豆。”
他语气平淡地科普道,声音在嘈杂的夜市里显得格外清冷,“富含膳食纤维,有利于控制血糖和促进代谢。至于颜色,那是食材原本的色泽。顾延州,你的联想能力如果能用在物理课上,也不至于考那个分数。”
“切,没劲。”
顾延州撇了撇嘴,既然有人愿意受这份罪,他也管不着。他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虾饺,咬了一大口。
皮薄馅大,汤汁四溢,整只大虾仁在嘴里爆开,鲜美的味道瞬间抚慰了他被按摩“摧残”过的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