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一早,金麟二中的校园里弥漫着一股名为“假期综合症”的颓废气息。教室里哀鸿遍野,趴在桌子上补觉的人比比皆是,空气中充满了灵魂出窍的叹息声。
然而,高二(3)班的生物老师苏小暖,显然没有打算给这群“丧尸”任何复苏的机会。她踩着五厘米的裸色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进教室,手里的生物教案卷成了一个筒,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学生们脆弱的神经上。
“都给我把头抬起来!”
苏小暖站在讲台上,用那个纸筒狠狠敲了敲黑板上那几个还没擦干净的、不知是哪个天才留下的粉笔字。
“五一玩爽了是吧?心野了是吧?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提前退休,可以拿着退休金去广场舞了?”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像是在观察显微镜下的细菌。
“咱们可是理科重点班!刚才语文组的刘老师跟我发了一通火,说咱们班有个同学,假期里估计是小说看多了,把《霸道王爷爱上我》的手写稿当作文交上去了!还特意注明是‘原创首发’!”
全班哄堂大笑。
顾延州坐在最后一排,本来正趴在桌子上补昨晚没睡够的觉,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一脸迷茫地环顾四周。
“卧槽,谁这么猛?这哥们儿我敬他是条汉子。”
他小声嘟囔着,顺便用手肘捅了捅旁边那个正在淡定转笔的异瞳,“喂,是不是你?我知道你那个《宇宙友谊论》还没写够瘾,是不是又整出什么《霸道菌丝爱上草履虫》的新作来了?”
异瞳连眼皮都没抬,手中的笔依旧匀速旋转,声音清冷得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块:
“首先,我不写那种逻辑崩坏的低幼读物。其次,霸道的应该是草履虫,毕竟它是单细胞生物,没脑子,比较符合‘霸道’的智商设定。”
顾延州:“……”
“能不能有点幽默感?”
苏小暖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强行把全班飘飞的思绪拉了回来。
“笑什么笑!还有脸笑!”
苏小暖瞪了一眼笑得最欢的几个男生,“假期作业,生物实验报告,课代表收齐了吗?”
“收齐了!”
课代表是个戴眼镜的小女生,她抱着一摞摇摇欲坠的报告本走上讲台,放在讲台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苏小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来。
这一翻,她的眉毛瞬间拧成了疙瘩。
“李明,你的实验观察报告是‘观察蚂蚁搬家’?然后结论是‘蚂蚁比人类勤劳,建议人类学习蚂蚁吃苦耐劳的精神’?”
她把本子往讲台上一拍,“这是生物报告还是思想品德报告?!蚂蚁搬家是趋利避害的本能行为,跟勤劳有什么关系?你这是把生物课上成了思政课啊!”
全班又是一阵憋笑。
苏小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火,继续往下翻。这次,她翻到了一本封皮整洁、字迹工整得像是打印出来的报告本。
看到封皮上的名字——【异瞳】,苏小暖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至少这个正常。”
她心想。毕竟是那个每科都精准控分70分的怪胎,虽然成绩不怎么样,但这态度一直是班里数一数二的。
她翻开第一页。
标题:《关于金鳞二中食堂剩饭处理过程中的菌群演替及其对环境微生物多样性的影响》。
苏小暖:“……?”
她盯着那个标题看了足足五秒钟,怀疑自己是不是拿错了哪位大学生的毕业论文。
再往下看。
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取样地点、时间、温度、湿度,甚至还有她自己都没看懂的高阶统计学分析公式。每一页都贴满了培养皿的照片,里面长满了各种颜色的菌落,标注得详细得让人头皮发麻。
特别是结论那一栏,异瞳用那支黑色水笔写了一句:
“……综上所述,食堂阿姨在处理红烧排骨时的残留油脂,是滋养芽孢杆菌的绝佳温床。建议校方将红烧排骨的烹饪方式由油炸改为清蒸,以减少油脂排放,维护校园生态平衡。”
苏小暖拿着那本报告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红烧排骨?
清蒸?
这小子这哪是在做生物报告,这分明是在借学术的名义,向食堂的黑暗料理宣战啊!而且这数据详实程度……
“异瞳。”
苏小暖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书堆,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的那个深蓝发少年,“你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
无数道同情又八卦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异瞳。
“完了,这哥们儿这次玩脱了。”
“把食堂大妈做成实验对象,这是想被红烧吗?”
顾延州也愣住了。他刚想问问异瞳这报告到底写的啥,就听到苏小暖点名,顿时一股子护犊子的劲儿上来了。
“老师!”
顾延州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滋啦”声,“这事儿不能赖异瞳!主要是我!那红烧排骨是我吃的!那上面的油脂……也是我嘴漏留下的!要罚您就罚我吧,别让他去办公室,他……他胆子小,怕见生人!”
全班:“……”
胆子小?那个敢在考卷上画几何图形、敢在语文作文里论证多维宇宙的异瞳胆子小?
苏小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认领”给气笑了。
“顾延州,你给我坐下!”
她扶了扶额头,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稳步上升,“我没说这报告有问题!相反,这写得……太好了。”
“好?”
全班异口同声,包括站着的顾延州。
“对,好。”
苏小暖合上那本沉甸甸的报告,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和感叹,“数据详实,逻辑严密,甚至用到了大学阶段才会涉及的主成分分析法。虽然结论有点……咳咳,清奇,但这绝对是我任教以来见过最严谨的一篇高中生物实验报告。”
她看着异瞳,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异瞳,你这报告……是自己做的?”
异瞳终于停下了转笔的动作。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苏小暖,语气依旧是一贯的平淡:
“大部分是。其中的培养基制备和菌落计数,顾延州协助我完成了……嗯,菌种采集工作。”
他说着,视线扫过顾延州那张写满“我是谁我在哪”的懵逼脸。
“毕竟,他是红烧排骨的主要消费者,对油脂分布的感知度比我更敏锐。”
顾延州:“……”
我是消费者?我是垃圾桶吗?!
“噗——”
前排几个没忍住的同学直接笑喷了。
苏小暖也被这俩人的对话整得哭笑不得。她摆了摆手,示意顾延州坐下。
“行了行了,坐下吧。既然是合作完成的,那我就不单独找你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下个月,就是全省的高中生物联赛了。咱们班有个名额,可以去省里参加复赛。往年这个名额都是给班长或者学习委员的,但今年……”
苏小暖的目光在异瞳和顾延州之间来回游移,最后定格在异瞳那张清冷苍白的脸上。
“我想把名额给你。毕竟,从这篇报告来看,你的实验思维和动手能力,已经完全超出了高中生的范畴。”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卧槽!联赛名额?那可是能保送加分的机会啊!”
“给异瞳?他不是每科才考70分吗?”
“就是,平时看他上课都睡觉,怎么突然成大神了?”
各种议论声此起彼伏,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不服气的。
异瞳并没有因为这种突如其来的荣誉而表现出任何喜悦。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本生物报告的封面。
“我不去。”
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让全班瞬间安静了下来。
“什么?”
苏小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这是全省联赛!只要进了决赛,拿到金牌,清华北大都能降分录取!你不去?”
“那种比赛,毫无意义。”
异瞳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嘲讽,“所谓的竞赛题目,不过是把教材上的知识点换个马甲重新排列组合。对于那些为了加分而死记硬背的人来说,这是捷径;但对于我来说,这是浪费时间。”
“而且……”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苏小暖手里那份关于红烧排骨的报告上。
“我的兴趣在于探索未知的菌群结构,而不是在显微镜下数那些已经被数了无数遍的洋葱表皮细胞。”
全班再次陷入死寂。
这逼装得……太清新脱俗了。
苏小暖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正在欢快地跳动。她教书这么多年,见过想去的,见过不敢去的,唯独没见过这种把保送名额当成擦屁股纸一样嫌弃的。
“异瞳同学。”
苏小暖咬牙切齿地挤出职业假笑,“你以为竞赛是菜市场买菜吗?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这是学校给你的机会!也是对你能力的认可!”
“能力?”
异瞳轻嗤一声,那双异色的眸子里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傲慢,“苏老师,如果能力是用做几千道重复的题目来证明,那这种能力不要也罢。”
说完,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玩那支笔,仿佛那个让全校学生挤破头的名额,在他眼里还不如那根笔杆值钱。
苏小暖被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旁边看戏的顾延州突然站了起来。
他这次没有像刚才那样咋咋呼呼,而是异常严肃地走到了讲台上。
“老师。”
顾延州看着苏小暖,眼神里竟然难得地透着一股认真,“这名额,给我吧。”
全班哗然。
“哈?”
“顾延州疯了?那可是生物联赛!他生物考过及格线吗?”
“他不是要替异瞳出头吧?”
苏小暖也被这一出整懵了:“顾延州,你开什么玩笑?你那点生物水平,连草履虫和变形虫都分不清,你去联赛?你是去给咱们学校丢人,还是去给省里的评委讲笑话?”
“我没开玩笑。”
顾延州挺直了腰杆,一身酒红色的校服——那是他为了纪念昨晚的意面特意换回来的,虽然洗得有点发白,但依旧穿出了一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头。
“老师,您刚才也说了,异瞳的实验思维是您见过最好的。他不想去,那是他的事。但是……”
他转过身,指了指坐在角落里、依旧低着头的异瞳。
“这名额不能浪费。既然他是‘主要研究者’,那我就当他的‘执行者’。”
顾延州走到讲台边,拿起那本沉甸甸的报告,在手里拍了拍。
“我不懂那些高深的理论,也不会数洋葱细胞。但是,我有手,有精力,还有……”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有一颗想把红烧排骨清蒸了的心。只要异瞳教我,我就算是把显微镜看成望远镜,我也把那实验做出来,拿到金牌给您看!”
教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顾延州。
让一个生物渣去参加全省联赛,还要拿金牌?这不亚于让一只哈士奇去参加选美大赛。
苏小暖也被他这番豪言壮语给整得有点哭笑不得,但不知为何,看着顾延州那双在阳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她竟然觉得……这事儿也许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性。
“你确定?”
苏小暖推了推眼镜,“到时候丢人可别哭着回来找我。”
“丢人?”
顾延州撇了撇嘴,“老师,您看着吧。我顾延州带出去的人,哪怕是只猪,我也能把它捧成飞猪。更何况……”
他回头看了看那个依旧坐在角落里的深蓝发少年。
“更何况,他是我室友。为了这顿‘清蒸排骨’的愿景,拼一把又何妨?”
异瞳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站在讲台上那个一身红衣、张扬跋扈却又莫名可靠的少年。
那双异色的眸子里,第一次,那种冷冰冰的嘲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名为“动容”的光芒。
“顾延州。”
异瞳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顾延州的耳朵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一个月,你每天放学后都要留在实验室,不能去网吧,不能去飙车,甚至……”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恶趣味的笑意。
“甚至不能随便吃红烧排骨,必须严格按照我的营养配比来摄入碳水化合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