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体能测试的那天,老规矩,男生一千,女生八百的跑步,俯卧撑,仰卧起坐,坐位体前屈,立定跳远,男生还有单杠。
更衣室里充满了男生们脱换衣物时特有的汗味和橡胶鞋底的味道,夹杂着几句互相吐槽的荤段子。
顾延州正在那儿咋咋呼呼地把自己那件酒红色的球衣往头上套,脑袋被领口卡住了一瞬,他在衣服里闷声闷气地喊:“卧槽!这衣服缩水了吗?怎么勒得老子脖子疼!”
他好不容易把头钻出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一转头,视线正好撞进不远处那一抹深蓝色的发丝里。
异瞳背对着他,站在更衣柜前的窄缝里。
那头平时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的深蓝长发,此刻正被他一丝不苟地拢在手里。他抬起一只手,动作熟练而优雅地用一根黑色的皮筋将头发束起,高高的马尾在脑后挺立,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截修长得仿佛能折断的天鹅颈。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宽松的校服T恤的衣摆微微上提。
顾延州呼吸猛地一滞。
因为异瞳不仅扎了头发,还——真的脱了上衣。
少年的脊背线条流畅而单薄,肩胛骨像是一对收拢的蝶翼,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皮肤苍白得近乎病态,在更衣室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背太干净了。
太他妈干净了!
顾延州盯着那片没有任何瑕疵、连个毛孔都看不见的背,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记得自己那天在美容院受的罪,那蜜蜡撕下来的时候简直是皮开肉绽。可异瞳这背……光滑得就像是用最上等的丝绸打磨过一样,甚至连那种新长出来的、细细密密的毛茬都没有。
这得花多少钱?还得受多大的罪?
顾延州下意识地想起了自己那天五万二的账单,还有那个“比基尼线”的备注。看着异瞳这显然也是经过“精心护理”的后背,顾延州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战友感。
果然,为了穿衣服好看,这小子也够狠的。
“喂,异瞳。”
顾延州走过去,把球衣拉平,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和心虚,“你……你也去做那个了?”
异瞳正在整理马尾的手顿了一下。
他并没有回头,只是从镜子里看着站在背后的顾延州,那双异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戏谑。
“那个?哪个?”
“就是……那个啊!”
顾延州指了指自己的胳膊,又指了指他的背,一脸“你懂的”表情,“脱毛啊!别装了,看这光溜溜的程度,肯定没少受罪吧?我跟你说,那个蜜蜡撕的时候是真的疼,尤其是后背,自己根本够不着……”
他说着,突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上下打量着异瞳那纤细的手腕:“你该不会是去那种专门的美容院做的吧?那你后背怎么涂的药膏?难道也是……技师?”
一想到这里,顾延州心里的火就不打一处来。
那天他在美容院被女技师按着脱毛的时候,心里想的全是“这是为了给异瞳涂身体乳”,结果这小子居然也去做了?那他的五万二岂不是……没优势了?
“没有技师。”
异瞳转过身,手里拿着那件白色的运动背心,神色平淡地看着顾延州那副像是要炸毛的样子。
“我自己做的。”
“哈?”
顾延州瞪大了眼睛,“你自己?后背那么大一片,你怎么脱?你是章鱼转世,手能伸到后背任何角落?”
“激光。”
异瞳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把背心套在身上,遮住了那片让顾延州浮想联翩的皮肤,“医疗级激光脱毛,不需要技师,只需要一台仪器和精准的定位。”
他说着,一边整理着下摆,一边斜了顾延州一眼:
“而且,我不像某些人,要用原始的蜜蜡来折磨自己的痛觉神经。那种……‘撕心裂肺’的体验,在我看来,是对神经元的无意义损耗。”
顾延州:“……”
他看着异瞳那副“高科技碾压低智商”的表情,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你懂个屁!”
顾延州恼羞成怒地嚷嚷道,“那叫仪式感!懂不懂?而且激光脱干净了吗?我就不信激光能一次搞定!我那可是全套深度护理,还有精油按摩!”
说着,他也不管周围还有其他的同学正在换裤子,直接伸手就在异瞳的手臂上摸了一把。
指尖触碰到那细腻如婴儿般的皮肤,顾延州心里那点优越感瞬间碎了一地。
确实滑。
滑得比他那个八万块的还要滑。
“这……这是几次的?”
顾延州不死心地问,手指还在那里蹭了蹭,“怎么可能这么滑?是不是涂了什么隐形身体乳?”
异瞳并没有躲开他的手。
他低头看着顾延州那只放在自己手臂上的大手,看着那只经过精心修剪、指甲圆润甚至还带着淡淡亮油的手,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这是第三次。”
异瞳轻声说道,“不过,既然你这么在意手感……”
他突然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眸子直视着顾延州,“今晚回宿舍,你可以亲自验收一下。毕竟,数据采集需要多方比对。”
顾延州愣住了。
验收?
多方比对?
这几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瞬间炸成了一朵蘑菇云。
“卧槽……”
顾延州猛地缩回手,感觉自己的耳朵尖都在发烫,“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这么不知羞耻!谁要给你做数据采集!”
“嘴上说不要。”
异瞳慢条斯理地把校服裤子穿上,遮住了那双同样光滑笔直的腿,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刚才摸的时候,你的心率可是上升了20%。顾延州,你的诚实,远比你的嘴巴要可爱。”
顾延州彻底败下阵来。
他看着异瞳那副清冷中带着一丝狡黠的样子,只能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妖孽!”
就在这时,更衣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都快点!磨蹭什么呢!体育老师已经在操场等着了!再不出来全当不及格!”
体育委员在门口吼了一嗓子。
“走走走!”
顾延州如蒙大赦,赶紧抓起校服外套往身上披,以此来掩饰自己那还在发烫的脸,“这次体能测试,我绝对拿第一!到时候让你这妖孽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爷们!”
说完,他也不管异瞳,推开体育委员就往外冲。
异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红色背影,伸手扎紧了那根黑色的皮筋。
“第一吗?”
他轻声自语,拿起放在长椅上的那瓶矿泉水,转身走出了更衣室。
“那就看你的表现了,顾延州。”
操场上,阳光毒辣。
高一高二的学生按照班级排成了方阵,热浪扭曲了空气,让人看着就晕。
主席台上,体育组组长老王正拿着大喇叭,一脸的阴沉。旁边的老赵推了推墨镜,手里拿着一个计时器,目光像鹰隼一样在人群中搜索。
“目标确认。”
老赵压低声音,指了指正在队伍里做拉伸的顾延州和异瞳,“这俩人果然又在一起。顾延州穿了个红得刺眼的球衣,异瞳那个扎着高马尾的样子……啧啧啧,这俩人简直是把‘我们是情侣’写在脸上了。”
老王看了一眼,也不禁咂舌:“这异瞳……怎么扎个头发都这么……这么好看?这要是在女厕所,绝对会被围堵要微信的那种。”
“重点不是好看!”
老赵瞪了他一眼,“重点是拆散!按照计划,待会儿跑步的时候,你给他们俩分开组跑。顾延州那体能,跟那群体训队的放一组,让他吃吃苦头。异瞳嘛……”
老赵冷笑一声,“给他安排那个最严格的裁判,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只要他敢偷懒,或者姿势不标准,直接不及格!”
“明白!”
老王点了点头,拿着大喇叭站了起来,“全体都有!准备活动!先跑两圈热身!”
随着哨声响起,原本死气沉沉的方阵开始动了起来。
顾延州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回头招呼落在后面的异瞳。
“喂!跟紧点!别掉队!待会儿一千米要是跑不动了,我就拖着你的腿把你拽过去!”
异瞳跑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高马尾在脑后有节奏地摆动,那双异色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前方那个红色的背影,并没有说话。
但他那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还是暴露了他体能的弱点。
毕竟,常年不运动,只是靠“宇宙能量”维持生命体征的他,这种高强度的有氧运动,确实是个挑战。
两圈热身跑完,大部分女生都已经累得不行,男生们倒是还算轻松。
接下来,是分项目测试。
老王拿着花名册,开始点名分组。
“一千米测试!第一组!顾延州,李强,张伟……”
顾延州听到自己的名字,刚想往异瞳那边靠,就被体育委员拉到了最内侧的跑道。
“二少爷,您别乱跑,这组是体训队的陪练组,据说要破纪录的那种。”体育委员一脸的坏笑。
顾延州一看旁边的对手,脸色一变。
卧槽!
这哪里是陪练组,这分明是特种兵预备役!一个个腿毛茂密,肌肉发达,看着就吓人。
“老王,这分组不科学吧?”
顾延州指着那几个体训队的壮汉,“我是来体测的,不是来送死的!”
“少废话!”
老王拿着大喇叭喊道,“这是为了激发你的潜能!赶紧站好!预备——跑!”
随着哨声响起,顾延州只能硬着头皮冲了出去。
而另一边,异瞳被分到了最后一组。
那是几个平时不爱运动的“宅男”组,按理说应该是最轻松的一组。但负责这一组裁判的,却是出了名严厉的“黑面神”——李老师。
“立定跳远,先开始。”
李老师拿着尺子,板着一张脸,“动作不标准,没过线,直接零分。”
异瞳站在起跳线前,看着前面的几个同学一个个狼狈地跳出去,嘴角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这种毫无美感、全靠爆发力的动作,确实不符合人体工学。
轮到他了。
异瞳深吸一口气,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夸张地摆臂。他只是微微下蹲,身体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然后……
轻轻一跃。
没有多余的晃动,也没有嘶吼。他就像是一只轻盈的飞鸟,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稳稳地落在了沙坑的最远端。
“噗。”
脚尖触沙,几乎没有激起任何尘土。
李老师愣住了,他拿着尺子走过去量了一下。
“两米八五。”
李老师的眼睛瞪大了,声音都有些变调,“这……这数据,都快赶上省队的好苗子了!”
全场哗然。
“卧槽!异瞳那腿是用弹簧做的吗?”
“看着跟没吃饭似的,怎么跳这么远?”
顾延州刚跑完一千米,正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听到这话,猛地抬头看向沙坑那边。
只见异瞳正站在沙坑里,拍了拍鞋底上的沙子,神色依旧平淡,仿佛刚才那一跳只是跨过了一条小水沟。
“牛逼啊……”
顾延州擦了擦额头的汗,嘴角忍不住上扬,“这妖孽,果然不简单。”
老赵站在主席台上,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小子……怎么跳这么远?这数据不对啊。”
他转过头,看向正在做俯卧撑的顾延州,“顾延州那边怎么样了?”
“报告主任!”
老王跑过来,一脸的兴奋,“顾延州那小子……真是神了!跟体训队的那群猛男跑,居然拿了小组第一!而且最后冲刺的时候,那个爆发力,简直像头疯了的公牛!”
“拿了第一?”
老赵愣住了,“这不对啊!不是说体训队的人能累死他吗?”
“是啊!我们也以为能累死他!”老王挠了挠头,“结果这小子不知道吃了什么药,跑着跑着就开始提速,嘴里还念叨着什么‘红烧排骨’、‘三块糖’之类的,跟打了鸡血一样!”
老赵:“……”
红烧排骨?
又是这玩意儿?
这红烧排骨难道是什么兴奋剂不成?
“算了。”
老赵摆了摆手,“跑步就算了,看下一个项目。单杠引体向上!这可是绝对力量的体现。顾延州那小子手再怎么嫩,力量肯定没问题。重点是那个异瞳……”
他看着那个正站在单杠下、单薄得像张纸一样的异瞳,冷笑了一声。
“引体向上,我看你怎么跳!”
单杠区。
顾延州刚做完五十个俯卧撑,正甩着手臂放松,就听到老赵点了异瞳的名字。
“异瞳,上!”
老赵拿着秒表,一脸的不怀好意,“这单杠有点高,你够得着吗?要不要给你搬个凳子?”
周围的同学发出一阵哄笑。
顾延州眉头一皱,刚想上去帮忙,却被异瞳拦住了。
异瞳站在单杠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根比他头顶高出不少的金属横杆。
他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掸了掸手上的灰。
然后,没有助跑,也没有摆动。
他只是原地轻轻一跃。
那只苍白修长的手,稳稳地抓住了横杆。
全场瞬间安静。
“这……这就是刚才说的弹跳力?”有人小声嘀咕。
紧接着,异瞳开始做动作。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动作标准得像是在教科书里走出来的,身体直上直下,下巴过杠,手臂完全伸直。没有晃动,没有借力,只有肌肉在皮肤下有节奏的收缩和舒张。
顾延州看着那在空中起伏的身影,只觉得喉咙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