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这周五您必须得来,这学校跟疯了一样,搞了一个什么家长开放日,我上哪给他整个家长出来,现雇也雇不到跟我一模一样的啊。”
很明显,异瞳现在也是没了办法,长生种行走于世间,都是孤身一人,更别提,异瞳,就只是一段数据,让他找家长,纯难为人。
“你这话说的,难道我跟你长得就一样了,到时候我去了,你又得开始编了,说什么家里这个眼睛,只遗传男的不遗传女的。”
电话那边被异瞳叫做“姐”的家伙,那是毫不留情的开怼,“不过,去一趟也无所谓,毕竟谁让我闲呢,听说你最近,谈恋爱了,正好见见你的小男朋友。”
“男朋友?”异瞳懵了,“不是,姐,那是我室友,我们只是关系亲密了一点,可不是那种关系。”
电话那头的女人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俗的慵懒和戏谑,仿佛隔着屏幕都能看到她正倚在某个奢华的沙发上,手里摇晃着一杯红酒。
“得了吧,小异。”
女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咱们这个‘族群’,虽然寿命长得令人发指,但情感系统可不是摆设。你那一串冰冷的数据代码里,要是真的没有产生过一点名为‘动心’的Bug,你现在至于为了个‘家长会’的事儿给我打电话求助吗?早就在那个什么……罗布泊的沙漠里种仙人掌了。”
异瞳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苍白的光泽。
“那是为了生存。种仙人掌可以净化空气,调节微气候。”
他一本正经地反驳,试图用科学逻辑来掩盖那一点点被戳中心事的不自然。
“而且,顾延州只是……只是一个有趣的观察样本。他的行为模式充满了不可预测的随机变量,对于我研究人类这种碳基生物的情感逻辑,具有很高的参考价值。”
“观察样本?”
电话那头的“姐”轻哼一声,“那你有没有观察过,为什么你会为了这个‘样本’,去容忍他把你的生活空间弄得一团糟?为什么你会为了让他‘不扎手’,特意去调整宿舍的温湿度?甚至……”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暧昧而危险:
“甚至,为什么你会为了配合他那个五万二的‘精致人设’,也去做了全套的激光脱毛?咱们这种体质,皮肤修复能力可是人类的几十倍,那点激光对你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吧?疼不疼另说,但这心思……啧啧啧,可就不只是‘观察’那么简单了。”
异瞳沉默了。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下意识地抬手,抚摸了一下自己光洁如玉的手臂。确实,那点痛感对他来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但他当时去做的理由……
如果不做,顾延州那双花了大价钱保养出来的手,在碰到自己时的那种心理落差,会让那个笨蛋难过吧?
这算是……为了维护样本的积极性?
“姐,你这是过度解读。”
异瞳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快了一些,“这只是为了让那个‘实验执行者’保持最佳的心理状态,从而确保生物联赛金牌的数据模型准确率。”
“行行行,数据模型。”
女人显然不想跟他争辩这个话题,“反正周五我会去。既然你说是个‘有趣的样本’,那我就顺便帮你把把关,看看这个让你这只万年老冰山都开始融化的‘小火苗’,到底够不够格点亮你的……心。”
她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了几分:
“不过小异,我得提醒你一句。咱们这种身份,虽然看起来人模狗样的,但毕竟是……异类。人类的寿命有限,情感也脆弱得像张纸。你若是动了真格的,以后……那可是几千年的寂寞和守望。你想好了吗?”
异瞳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几千年的寂寞……
这几千年来,他见过无数人的生老病死,见过王朝的兴衰更迭。他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一颗铁石心肠,把一切都看作了冷冰冰的数据流。
可是现在,脑海里却浮现出顾延州那张总是带着傻笑的脸,想起他在食堂为了给自己抢红烧排骨而挤得满头大汗的样子,想起他在体测场上为了那个承诺而拼命冲刺的背影……
那种鲜活的生命力,那种滚烫的温度,确实像是……一颗核弹,在他那个死寂的数据世界里炸开了花。
“我想好了。”
异瞳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定,“既然观察已经开始,那就……不能半途而废。至于结果……”
他转头看向书桌上那盆顾延州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虽然养得歪歪扭扭但依然在努力生长的仙人掌。
“那就交给时间来计算概率吧。”
电话那头的女人沉默了两秒,随后长叹了一口气。
“疯了疯了。咱们这群老家伙里,最冷血的那个终于也疯了。”
她轻笑了一声,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
“行吧,既然你想好了,那姐姐我就勉为其难地给你当一回‘家长’。不过事先说好,我可是很挑剔的。要是那个顾延州敢让我这个‘冒牌姐’不满意,我就直接把他打包送去火星殖民地挖矿。”
异瞳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放心。火星目前的生存环境不支持碳基生物长期居住。而且……”
他想起了顾延州那个“为了红烧排骨跑三千米”的傻劲儿。
“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他的傻劲儿。”
挂了电话,异瞳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那种名为“期待”的情绪,竟然像是一颗种子,在名为“理智”的土壤里,悄悄发了芽。
不一会儿,门被打开了,顾延州一进门,一股浓郁的咖啡香就冲散了宿舍里那股淡淡的冷清感。他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纸杯,额头上还挂着几滴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回来的。
“大神!大神!快!续命水!”
顾延州把其中一杯插好吸管,像献宝一样递到正坐在书桌前发呆的异瞳面前,“我刚去校门口那家网红店排了二十分钟队买的!特意要的‘深烘冰美式’,据说提神醒脑效果一级棒!”
异瞳转过头,看着那杯冒着寒气、杯壁上挂满水珠的咖啡,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冰美式?”
他接过来,并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晃了晃,“晚上六点摄入冰饮和过量咖啡因,会刺激交感神经兴奋,影响睡眠质量,进而导致生长激素分泌受阻……”
“哎呀!哪那么多讲究!”
顾延州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床上,把自己那杯一饮而尽,爽得打了个嗝,“我也跟你一样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都没怕长不高,你怕什么?再说了,这可是为了那个什么……菌落计数!你不喝,万一数着数着睡着了,那咱们这几天的汗水不就白流了?”
异瞳看着他那副耍无赖的样子,原本想说的那些关于“神经递质传递”的长篇大论只好咽了回去。
他修长的手指捏住吸管,轻轻吸了一小口。
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顺着食道滑下去,确实让昏沉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口感……尚可。”
异瞳放下杯子,给出了中肯的评价,“虽然酸度略高,但在这种疲劳状态下,这种酸度确实能有效激活味蕾受体。”
“对吧对吧!”
顾延州一听夸奖,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我就说我选东西的眼光不会差!那你赶紧喝,喝完咱们接着干!今晚不把那盘‘大肠杆菌’数完,我就不姓顾!”
异瞳看着他那副斗志昂扬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不姓顾?”
他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拿起镊子,“那你想姓什么?顾延州,你要是入赘到我们这种‘没户口’的家庭,可是连继承权都没有的。”
顾延州愣了一下,随即脸“腾”地一下红了。
“谁……谁要入赘了!我那是打比方!比方懂不懂!”
他恼羞成怒地抓起枕头往异瞳身上扔,“你少转移话题!赶紧数你的菌落!要是周五那天我爸来了,看见咱们进度慢吞吞的,到时候不仅我要挨骂,你那个‘故人之后’的人设也得崩!”
枕头被异瞳稳稳接住。
他并没有扔回去,而是顺手放在了自己的床上——那个平时只放整齐书本和折叠衣物的地方。
“人设?”
异瞳轻笑一声,重新坐回书桌前,“周五我姐来了,你就不用操心人设了。她那个人……虽然嘴毒,但在这种事情上,演技比我好。”
“演技?”
顾延州凑过去,趴在书桌边,看着异瞳那张在台灯冷白光照射下显得格外精致的侧脸,“她……真的能行吗?我爸那个人精,一眼就能看出猫腻。要是被拆穿了……”
“拆穿了又怎么样?”
异瞳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看着顾延州,那双异色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无所谓”的光芒,“大不了就说是……私生子。反正我这种身份,黑户也是黑户,多一个‘私生子’的标签,无非是给顾总增加一点茶余饭后的谈资。”
“私生子……”
顾延州咂摸着这个词,虽然觉得有点扯,但也确实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释了。毕竟,异瞳那头深蓝发和异色瞳,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过日子的人能生出来的。
“行吧,私生子就私生子。”
顾延州叹了口气,伸手戳了戳异瞳那软塌塌的脸颊——他最近为了熬夜实验,脸颊确实比以前瘦了点,手感倒是更好了。
“反正不管你是私生子还是外星人,只要是我室友,我就罩着你。我爸要是敢给你脸色看,我就……我就躺地上撒泼打滚,看谁丢人!”
异瞳被戳得脸颊微陷,但他并没有躲开。
他看着顾延州那双满是保护欲的眼睛,心里那种名为“动心”的数据流,再次出现了一丝剧烈的波动。
“撒泼打滚?”
异瞳轻嗤一声,眼里却满是笑意,“那你这五万二的脱毛费,就算是给这场‘行为艺术’做了个很好的铺垫。毕竟,一个为了‘精致’而连毛都脱光的人,撒起泼来应该也很有……美感。”
“靠!又提脱毛!”
顾延州气得想揍他,“你能不能翻篇啊!那都是老黄历了!我现在可是正经的生物竞赛预备选手!”
“正经的竞赛选手,现在应该开始数第31号培养皿了。”
异瞳指了指显微镜,“还是说,你想等到明天早上,让这些大肠杆菌长成蘑菇?”
“数就数!谁怕谁!”
顾延州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压下去,重新拿起计数器,趴到了显微镜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只有宿舍楼外的路灯和偶尔飞过的几只夜鸟打破这份寂静。
“呼……第200个……”
顾延州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感觉自己的眼球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我说大神,咱们是不是该休息了?这都十一点了,再熬下去,明天我就顶着黑眼圈去见家长了。我爸肯定会以为我虐待你,天天晚上逼你做苦力。”
异瞳正在记录数据,闻言停下笔,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确实。”
他放下记录本,合上那本厚厚的生物图鉴,“根据人体生物钟,十一点后是肝脏排毒的关键时期。虽然我的肝脏功能比普通人强大,但为了保持数据的对照组一致性,你也该睡了。”
“那……明天继续?”
顾延州期待地看着他。
“明天明天。”
异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发出“咔吧”一声脆响,“周五之前,必须把所有的数据采集完毕。至于现在……”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睡觉。”
顾延州看着他那个挺拔的背影,突然觉得,这种两个人为了一个目标而努力的夜晚,好像比以前在网吧通宵打游戏要有意义得多。
“行,睡觉!”
顾延州把书桌上的实验器材简单的收拾了一下,然后像往常一样,拿着洗漱用品冲进了卫生间。
“对了!”
卫生间里传来顾延州含糊不清的声音,“大神,明天早上吃什么?要不咱们去食堂吃那个油泼面?我想了好久了!”
“油泼面油脂含量过高,不建议。”
异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冷静而克制,“可以去喝粥。或者……如果你坚持的话,我可以帮你把油沥干了再吃。”
“油都沥干了那还有什么灵魂!”
顾延州从卫生间探出一个湿漉漉的脑袋,一脸的控诉,“你是想馋死我吗?咱们都拿了全省第一了,吃顿油泼面怎么了?就当是庆祝!”
“庆祝?”
异瞳转过身,看着那个只围着一条浴巾、头发上还滴着水的少年。
水流顺着他结实的胸膛滑落,经过腹肌的沟壑,最后没入那条白色的浴巾边缘。那皮肤虽然经过了激光脱毛,但在灯光下依然泛着健康的小麦色光泽,每一块肌肉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确实值得庆祝。”
异瞳淡淡地说道,视线在顾延州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不过,庆祝的方式有很多种。比如……再跑个三千米?”
“滚!”
顾延州缩回卫生间,“哗啦啦”的水声再次响起,“跑三千米?你是魔鬼吗?我要睡觉!明天还要面对我爸和你那个‘姐’这两个大BOSS,我得养精蓄锐!”
异瞳听着那水声,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走到自己的床边,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小巧的、像是某种高科技仪器的黑色方块。
那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情绪调节器。虽然平时根本用不上,但最近……他用的频率有点高。
“情绪波动指数:3.5。”
异瞳看着上面跳动的数字,轻轻叹了口气。
“顾延州,你真是个……无法量化的变量。”
他把仪器塞回枕头下,脱下外套,躺了上去。
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刚才顾延州趴在显微镜前的侧脸,还有那个只围着浴巾从卫生间探出头来的样子。
那种鲜活的、热气腾腾的生命力,填满了他那个孤寂了千年的数据世界。
“姐……”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你说得对。我是疯了。”
但这疯的感觉……
似乎并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