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分钟后,救护车来了,医护人员把不知道是已经哭晕还是因为体力不支晕过去的顾延州,抬上了救护车。
半个月,手术结术后的顾延州昏迷了整整半个月,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身边只有趴在床边的江之舟。
消毒水的气味充斥着鼻腔,那是一种顾延州这辈子都不想再闻到的味道,比那废弃化工厂里的腐烂气息还要让人作呕,因为它时刻提醒着他——活下来了,但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那场火里。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嘀——嘀——”的单调声响,那是他生命的倒计时,也是他活着的唯一证明。
顾延州觉得眼皮有千斤重,每一次眨眼都像是在拉动生锈的齿轮。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遍,每一寸肌肉都泛着酸痛,尤其是手腕和脚踝处,麻绳勒过的伤痕虽然经过了半个月的处理,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勒痛感似乎已经成了幻肢痛,时不时地发作一下。
他费力地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在一片惨白中逐渐聚焦。
床边趴着一坨黑色的影子。
那件沾染了灰尘甚至还有些血迹的高定西装像是个破抹布一样披在身上,那颗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脑袋此刻正埋在臂弯里,凌乱得像个鸡窝。
是江之舟。
顾延州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动了动手指,想要去触碰那个趴在床边的人,指尖刚动了动,那团黑色的影子就猛地颤了一下。
“唔……”
江之舟像是触电般直起身子,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桃花眼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袋黑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他看着睁眼的顾延州,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哐当!”
椅子砸在地上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延州?!你醒了?!”
江之舟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砂纸磨过桌面。他扑过来,双手颤抖着想要触碰顾延州,却又像是怕弄疼他一样悬在半空,最后只能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顾延州那只满是伤痕的手。
“水……”
顾延州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水!对!水!”
江之舟手忙脚乱地去拿床头柜上的保温杯,倒了一点温水,又用勺子舀起,小心翼翼地送到顾延州干裂的唇边。
温润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去,那种久违的滋润感让顾延州混沌的大脑终于清醒了几分。
他喝了两口,便偏过头躲开了勺子。
江之舟的手僵在半空,那双总是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小心翼翼和试探,像是怕一开口就戳破了什么易碎的气泡。
“延州……”
江之舟放下杯子,拉过椅子坐下,视线在顾延州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上游移,最后还是落在了那双空洞的眼睛上。
“你……睡了半个月。医生说是应激性创伤加上严重的营养不良,还有……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用词,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爸、大哥、还有姐,他们都回去换了衣服吃了点东西。你姐姐她守了你三天三夜,最后是被大哥硬架回去的。你爸现在……还在公司处理那堆烂摊子,林婉那个疯女人已经被抓了,顾氏集团的股价也稳住了……”
江之舟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语速很快,像是要填满这病房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顾延州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像个精致的木偶,任由江之舟握着他的手,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可他的心,早就随着那场大火,烧成了一堆灰烬。
“那个……”
江之舟终于说不下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视线猛地抬高,看向天花板上的吸顶灯,不敢去看顾延州的眼睛。
“那个化工厂……火灭了之后……搜救队进去了。”
顾延州放在床单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是一个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动作,但江之舟感觉到了,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找……找到了吗?”
顾延州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一缕随时会消散的烟,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江之舟咬了咬牙,感觉嘴里满是苦涩。
“没。”
这一个字,像是千斤巨石,狠狠地砸在了顾延州的心口。
“那么大的火……还有二次爆炸……现场温度很高……”
江之舟的声音哽咽了,他转过头,看着顾延州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延州,我找遍了……我带着人把那一堆废墟翻了个底朝天……连……连一块骨头渣子都没找到。”
“那个车间的地基都被烧化了……还有那种化学试剂……”
“延州,真的……没留下任何东西。”
顾延州依旧没有哭。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江之舟,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风流倜傥、遇到天大的事也只会轻笑一声的富家公子,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没找到。
没有骨头渣子。
连个念想,都没给他留下。
“哦。”
顾延州轻轻应了一声,然后慢慢地把头侧向了一边,看向了窗外。
窗外是金鳞市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明媚,树叶在风中摇曳,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机勃勃,充满希望。
可顾延州的世界,是一片永夜。
“你……,倒,倒也不用这么悲观。”江之舟努力的让自己笑笑,“工厂里是什么都没找到,但是在周围的芦苇地里,发现了这里。”
江之舟拿了出来,那是一条手链,红色的水晶编成的,顾延州看了一眼,那条手链静静地躺在江之舟的掌心里。
红水晶在病房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一种妖异而凄凉的光芒,那不是普通的宝石,那是顾延州曾经在无数个无聊的夜晚,拉着异瞳的手编出来的。那是他第一次动手做这种精细活儿,笨手笨脚地磨破了指尖,最后编出来歪歪扭扭的,还因为线头没剪好被异瞳嫌弃“审美极差”。
可异瞳还是戴上了。
而且这一戴,就是整整一个学期。
直到……那场大火。
顾延州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神,在触及那条红水晶手链的瞬间,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种仿佛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的窒息感,让他原本已经有些麻木的痛觉神经瞬间炸裂。
他伸出手,指尖剧烈地哆嗦着,想要去触碰那条手链,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怕一碰,这唯一的念想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
“在……哪找到的?”
顾延州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稍微大一点的风就能吹散。
“在厂房……后面那条干涸的河沟边上。”
江之舟吸了吸鼻子,把那条手链小心翼翼地放在顾延州的掌心,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颗易碎的心脏。
“那里离爆炸中心大概有五百米。我带着搜救犬找过去的……那条狗一直叫,我就挖了两下……就挖到了这个。”
江之舟的声音哽咽得厉害,他不敢看顾延州的脸,只能盯着那条手链。
“链子断了一根水晶珠子……上面还沾着点……黑色的灰烬。”
“延州,我想……他应该是被爆炸的气浪冲出来的,或者是……他在最后一刻,自己跳出来的。”
“可是……”
江之舟再也说不下去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床单上。
“可是人没了……就只剩下这条链子。”
顾延州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那冰凉的红水晶。
那种熟悉的触感,瞬间让他想起了异瞳手腕上苍白的皮肤,想起了异瞳总是漫不经心地摆弄这条手链的样子。
断了一颗珠子。
就像他们的人生,再圆满,也缺了一块。
顾延州紧紧地攥住那条手链,用力到指节泛白,手背上原本就存在的伤痕因为用力而崩裂,渗出的血丝染红了那颗残缺的水晶。
红色连着红色,像是某种血淋淋的祭奠。
“没找到尸体……”
顾延州突然开口了,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偏执的颤抖。
“江之舟,你说了,没找到尸体。”
“既然没找到尸体……那就不能说是死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竟然燃起了一簇名为“执念”的幽火,烧得江之舟心里发毛。
“他是异瞳。”
顾延州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誓言。
“他是连全省生物联赛的题库都能背下来的怪物,他是能徒手破解高智商引爆器的疯子,他是……他说过要让我吃红烧排骨的骗子。”
“他那种人……怎么可能死在一场这么无聊的爆炸里?”
江之舟愣住了。
他看着顾延州那张苍白却满是疯狂的脸,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发小,可能并没有疯,也没有傻。
他只是……不愿意相信。
或者说,他不敢相信。
“延州……”江之舟想劝他理智一点,那种高温,那种爆炸,活人怎么可能生还?哪怕没找到尸体,也大概率是……
“别说了。”
顾延州打断了他,他低下头,将那条残缺的红水晶手链缓缓地、虔诚地戴在了自己的左腕上。
那条手链对异瞳来说有点松,但对顾延州来说却刚好。红水晶贴着他手腕内侧那道深深的勒痕,冰凉的触感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自虐的痛快。
“他没死。”
顾延州抚摸着那颗断裂的线头,嘴角勾起一抹凄厉又温柔的笑容。
“如果……如果他真的死了,为什么要把这条手链留在外面?为什么连块骨头都不留下?”
“他是故意的。”
“他是在告诉我……他在哪里。”
江之舟看着他那副魔怔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他想告诉顾延州,这只是巧合,这只是死无全尸后的自我安慰。
但看着顾延州那双重新有了光彩——哪怕是偏执的光彩——的眼睛,江之舟到了嘴边的话,又变成了一个叹息。
“行。”
江之舟擦了一把脸,声音疲惫却坚定,“只要你没放弃,我就陪你找。”
“哪怕……是把地球翻过来。”
顾延州看着手腕上的红水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不用翻地球。”
他轻声说道。
“他就在数据里。”
“他说过,我是他的‘实验执行者’。只要实验还没结束……实验员,就不会消失。”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
病房里,那个曾经桀骜不驯的少年,仿佛在一瞬间长大了。他失去了一部分灵魂,却用另一种方式,把那个深蓝发的影子,刻进了自己的骨血里,至死方休。
于是顾延州带上了那条手链,然后就掀开被子下床,被子掀开的那一瞬间,凉意顺着顾延州单薄的病号服灌进去,但他顾不上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上厕所。
他咬着牙,双手撑着床沿,试图把身体挪下来。那条红水晶手链随着他的动作在手腕上轻轻晃动,发出极其细微的碰撞声,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曾经那个能够一千米跑第一的体魄。
然而,就在他的双脚触碰到冰冷的地砖,身体重心试图下移的那一秒——
异样发生了。
左脚落地的那一刻,没有传来预想中脚掌抓紧地面的踏实感,也没有那种肌肉承重后的微弱反弹。那条左腿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或者说,变成了一截毫无知觉的枯木,根本无法传递哪怕一丝一毫的指令。
“糟了……”
顾延州心里刚闪过这两个字,身体就已经失去了平衡。
那种失控的感觉来得太快太猛,他根本来不及伸手去抓床栏,整个人就像个断了线的木偶,重重地、毫无缓冲地向一侧栽倒下去。
“砰——!!!”
巨大的闷响声瞬间砸碎了病房里那层脆弱的平静。
顾延州的半边身子狠狠地撞在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肩膀和后背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瞬间一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唔——!”
他闷哼一声,本能地想要挣扎着爬起来,双手在地面上抓挠着,指甲划过地砖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可是,无论他的大脑如何疯狂地向左腿发送“站住”、“用力”、“蹬地”的指令,那条腿就像是彻底切断了与神经系统的联系,软绵绵地瘫在地上,像是一团多余的死肉。
没有知觉。
完全的、死寂的、令人绝望的麻木。
“我……我的腿,我的腿,怎么了?!”
顾延州趴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大腿,手指用力到泛白,甚至掐进了肉里。
可是那里没有痛感。
不仅没有痛感,连那种被指甲掐过的触感都模糊得像是在隔着厚厚的棉被。
明明上半身疼得像是要散架,明明肩膀撞击地面的钝痛清晰可辨,可偏偏这条左腿,就像是不属于他的一样。
“动啊……你动啊!!”
顾延州吼了出来,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一股子歇斯底里的疯狂。他拼命地捶打着那条毫无知觉的腿,试图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唤醒哪怕一点点痛觉。
“啪!啪!”
拳头砸在皮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每一下都听得让人心惊肉跳。
正在旁边拿着手机点外卖、嘴里还念叨着“给你点份猪脚汤补补”的江之舟,被这动静吓得手机差点飞出去。
“卧槽!延州?!”
江之舟猛地回头,看见顾延州摔在地上那狼狈的样子,脸瞬间吓白了。他扔下手机,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把扶住顾延州的肩膀。
“你发什么疯!怎么下床了?!要上厕所你喊我一声啊!”
江之舟一边吼着,一边想要把他抱起来。可是手刚碰到顾延州的身子,就被顾延州猛地一把推开。
“别碰我!!”
顾延州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左腿,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濒死的鱼。
“我的腿……没知觉了……江之舟,你帮我捏捏……你帮我狠狠捏一下!!”
他抬起头,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写满了恐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倔着不肯掉下来。
“你掐我一下……疼了就好……疼了就说明还在……”
江之舟愣住了。
他的视线顺着顾延州颤抖的手看去,落在那条瘫软在地上的左腿上。
那条腿虽然消瘦了很多,还有些浮肿,但外表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伤口,也没有明显的骨折畸形。可是那种瘫软的姿态……
那是只有神经系统彻底受损,或者……骨髓遭受重创才会有的样子。
江之舟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半个月来,医生们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顾延州的外伤、内脏出血以及那严重的营养不良上。虽然知道他被绑了一个月,血液循环肯定有问题,但大家都以为那是暂时的,只要养养就能好。
可是谁也没想到……
“别……别自己掐。”
江之舟的声音在抖,他伸出手,颤抖着覆上顾延州的大腿,然后,狠下心,用力地掐了下去。
那一瞬间,江之舟的手指掐进了肉里,皮肉瞬间凹陷下去一块。
若是平时,这种力道早就让人疼得跳起来了。
可顾延州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还偏过头,期待地看着江之舟:“疼吗?你疼吗?”
江之舟的手僵在那里。
他的手指能感受到皮下脂肪和肌肉的触感,但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里没有肌肉的自主收缩,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生理性躲避。
就像是在掐一块死猪肉。
“延州……”
江之舟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松开手,一把抱住地上的顾延州,把他死死地按进怀里,不让他再看那条腿。
“别看了……求你了,别看了……”
“医生……我去叫医生!!”
江之舟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恐慌。他松开顾延州,疯了一样冲出病房门,对着走廊那头大喊:
“医生!!!快来人啊!!!救命啊!!!”
顾延州依旧坐在冰冷的地上。
江之舟冲出去了,病房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他慢慢低下头,伸出颤抖的手,覆盖在自己左腿的膝盖上。
指尖传来的是布料的凉意,而不是皮肤的体温。
没有知觉。
真的没有知觉了。
顾延州看着手腕上那条红水晶手链,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滴落在那颗残缺的水晶上,瞬间晕开一片水渍。
“异瞳……”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成一团,像个被人遗弃在路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