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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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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去找你……”

“可是腿没了……”

“我拿什么去找你啊……”

窗外,阳光依旧灿烂,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可对于刚刚醒来的顾延州来说,这个世界,在那短短的几秒钟里,再次崩塌了。

这一次,把他压在废墟里的,不再是石头和绳索,而是这具残破的、再也站不起来的身体。

“让开!都让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轮子滚动的摩擦音,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主治医生李主任带着两个年轻医生和几个护士冲了进来。李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专家,平日里总是温吞吞的,此刻却跑得额头上全是汗。

江之舟被挤到一边,满眼血丝地抓着门框,指甲都要抠进木头里。

李主任二话不说,蹲在顾延州面前,迅速检查了他的瞳孔反应,然后视线落在了那条毫无知觉的左腿上。

“延州,别怕,我在。”

李主任擦了把汗,声音尽量放得温和,但手中的动作却快得让人眼花。他拿出叩诊锤,从膝盖往下轻轻敲击。

“咚、咚、咚。”

沉闷的声响。

正常的腱反射应该是脚踝会有一个弹跳,可顾延州的左脚像是个死物,纹丝不动。

李主任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脸色变得比窗外的阴天还要难看。他又拿出一根棉签,用尖锐的一头从脚底板一直划划到脚趾,然后又拿着小针头,试探性地刺向小腿和脚背的不同位置。

“这儿有感觉吗?”

“这儿呢?”

“这个位置呢?”

顾延州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双手死死抓着床单,眼睁睁地看着那根针头刺破自己的皮肤,渗出一颗颗血珠。

没有痛感。

一点都没有。

就像是在看一部无声的默片,针扎进去了,血流出来了,可他的大脑皮层接收不到任何关于“疼”的信号。

那种麻木,比疼痛更让人绝望。

“医生……”顾延州声音发抖,“我……我是不是废了?”

李主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站起身。他摘下听诊器,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示意身边的护士把顾延州抱回床上。

几分钟后,所有的检查结果都汇总了。

病房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是个密封的罐子。李主任拿着片子,站在床头,看着床上那个虽然苍白却眼神执拗的少年,还有旁边那个快要崩溃的江之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顾少,江少。”

李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情况很糟糕。非常糟糕。”

“那是……神经损伤吗?”江之舟声音发颤地问,“能不能接?能不能……修好?”

“不是简单的断,是……不可逆的坏死。”

李主任指了指片子上那几根模糊的阴影,那是顾延州腰椎和坐骨神经的位置。

“延州在工厂里被绑了一个月,那种姿势,再加上长时间的压迫和营养不良,导致坐骨神经受到了严重的物理性损伤。更重要的是……”

李主任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用词,不想说得太残忍,但又必须让他们认清现实。

“而且,在他被绑架前,为了保持所谓的‘清醒’,被注射了大量的神经兴奋类药物。这种药物在维持意识的同时,也加速了神经末梢的崩解。再加上坠楼时的冲击力,还有这半个月的休克期……”

“他的左腿神经,已经完全断裂、萎缩了。”

江之舟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完全……断裂?那就是说……永远没知觉了?”

“不,还有一个办法。”

李主任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名为“奇迹”的光芒,但很快又被现实的冷水浇灭。

“我可以立刻安排手术,通过神经移植和修复术,尝试把断裂的神经接上。以顾家的财力,用最好的进口材料,请国内外的顶尖专家……”

说到这里,李主任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顾延州。

“能治。”

这两个字让顾延州原本死寂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能治?那就做!马上做!”

“延州,你听我说完。”

李主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那只手虽然温暖,却像是一座大山,压得顾延州喘不过气。

“能治,是指能保住这条腿,不至于坏死到截肢的地步。但是……”

李主任的声音低沉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

“但是,神经修复是一个极其漫长且复杂的过程。就算手术成功,哪怕运气爆棚,神经恢复得再好……”

他抬起头,直视着顾延州的眼睛。

“你也只能……拄拐了。”

“左腿的运动功能会永久性丧失,肌肉会萎缩,你会跛行。也许在平坦的路上能勉强走两步,但只要遇到一点坎坷,哪怕是三级台阶,甚至是一块小石头,你都会摔倒。”

“那种曾经让你引以为傲的爆发力,那种能跑三千米拿第一的速度,以后……都只能是回忆了。”

“能保住,就已经是奇迹了。”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江之舟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对于曾经像风一样自由的顾延州来说,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让他以后像个残废一样,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过下半辈子?

这太残忍了。

顾延州躺在床上,双手死死地抓着被单,指节泛白。

他看着天花板,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体测场上狂奔的自己,那个跳起来扣篮的自己,那个背着异瞳在夕阳下奔跑的自己……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拄着拐杖、举步维艰的自己。

那个深蓝发的少年,那个总是嫌弃他“心率过高”、“动作不标准”的异瞳,会怎么看?

会用那种看草履虫的眼神,看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废物吗?

“只能……拄拐了吗?”

顾延州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

“是。”李主任点头,语气沉重且肯定,“除非……未来几十年内医学界有突破性的进展,比如纳米神经再生技术问世。否则,这就是……终身的判决。”

终身的判决。

顾延州闭上了眼睛。

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枕头,瞬间消失不见。

那是他作为一个健全人的最后一滴泪。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所有的绝望、恐惧、崩溃,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冷硬,那是被火烧过、被土埋过、最后又在废墟里开出的野花才会有的狠劲。

“做手术。”

顾延州睁开眼,看着李主任,语气平静得可怕。

“只要能保住腿,只要能让我走……拄拐就拄拐。”

他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条残缺的红水晶手链,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哪怕是用爬的……我也得爬到他身边去。”

“大神……那个‘效率值’,还没算完呢。”

“只要腿还在,我就还能找。”

江之舟看着床上一脸决绝的顾延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他知道,那个曾经张扬的少年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为了那个名字,愿意拖着残躯走完余生的疯子。

“好。”

李主任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那我安排准备,今晚就动手术。”

说完,他带着人退了出去,病房里只剩下顾延州和江之舟。

“延州……”

江之舟走过去,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兄弟。”

顾延州转过头,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笑意,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以后,我不能陪你飙车了。”

“也不能帮你去打架了。”

“甚至……可能连给你挡酒都不利索了。”

“但是……”他顿了顿,把手伸给江之舟,那手背上还残留着刚才自己掐出来的淤青。

“这条腿,是为了找他没的。我不后悔。”

“真的,不后悔。”

江之舟握住那只手,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狠狠地砸在顾延州的手心里,烫得他心里发颤。

“不后悔就不后悔。”

江之舟哽咽着,一字一顿地说道,“以后你走不动了,我背你。以前你背我的时候多,现在……换我背你。”

“谁要你背。”

顾延州嫌弃地皱了皱鼻子,虽然眼眶还是红的,“你要是背我,我还怎么……低调地去找大神?”

“他要是看见我被人背着,肯定又要说我……不符合力学原理了。”

说到这里,顾延州偏过头,看向窗外。

阳光依旧明媚,可对于顾延州来说,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彻底变了。

但没关系。

只要那个名字还在心里,哪怕拖着一条废腿,他也得把这该死的、没有异瞳的人间,给它活得天翻地覆。

因为顾延州和江之舟都还是未成年,手术需要监护人签字,所以李主任,给顾翔宇打去了电话,。李主任拿起听筒,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神色复杂地拨通了顾宇翔的电话。电话接通得很快,那头传来的是顾宇翔压抑且疲惫的声音,背景音里还能听到翻动文件的沙沙声——这位商业巨鳄似乎正试图用疯狂的工作来麻痹失去儿子的恐慌,哪怕那个“失去”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变成了既定事实。

“喂,李主任。是有……有延州的消息了吗?”

顾宇翔的声音在颤抖,那是李主任从未在商界铁腕“顾总”身上听到过的脆弱。

“顾总,延州醒了。”李主任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半小时前醒的,神志清醒,除了……除了身体虚弱,生命体征还算平稳。”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是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便是顾宇翔惊喜交加的哽咽:“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我马上过去!我现在就过去!”

“顾总,您先别急着来。”李主任连忙打断了他,声音低沉了几分,“虽然醒了,但是有个情况……必须要跟您沟通一下,而且……马上需要您家属签字。”

“签字?什么字?是要做后续的康复治疗吗?”顾宇翔的声音瞬间紧绷,“只要能治好,什么字我都签!顾家最好的医生我都可以调过去……”

“顾总,您冷静一点听我说。”李主任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接下来的话里的残酷成分稀释掉,“延州刚才下床摔了一跤。检查结果显示,他的左腿……坐骨神经完全断裂,且伴有不可逆的神经坏死。”

“刚才江少也在,我们也做了详细的会诊。目前的结论是:可以通过紧急手术保住这条腿,避免截肢,但这已经是医学上的极限了。”

李主任顿了顿,听着电话那头急促变得沉重的呼吸声,咬着牙说道:

“手术成功后,延州的左腿将永久性丧失运动功能。肌肉会萎缩,反射消失。以后……他可能只能依靠拐杖或者轮椅行动了。哪怕是最好的情况,也仅仅是……能够勉强站立或者极短距离的跛行。”

“这意味着,顾总,那个曾经能跑能跳、能拿体测第一的孩子……以后是个残疾人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戛然而止。

良久,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撞击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桌面上,又像是顾宇翔那一瞬间坍塌的脊梁。

“永久……残疾?”

顾宇翔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干涩、粗糙,带着令人心碎的荒谬感,“你是说……我的儿子,才十七岁,以后……就要拄拐过日子了?”

“是。这是奇迹之后的……遗憾。”李主任叹息,“而且因为延州和江少都还未成年,手术必须要有监护人签字。您看,是您来,还是顾大少爷或者顾小姐过来?”

“我马上来。”

顾宇翔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冷静,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听出那种濒临崩溃的克制。

“我现在就出发。十分钟后到。”

“还有,李主任……”

顾宇翔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乞求,“别告诉他……我是签了‘残疾确认书’来的。就告诉他……这只是个普通手术。嗯?”

电话挂断了。

李主任拿着听筒,看着窗外那明媚得有些刺眼的阳光,长长地叹了口气。

而在病房里。

顾延州正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他的左手轻轻摩挲着那条红水晶手链,指腹一遍遍划过那颗断裂的珠子,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祈祷。

江之舟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刀刃已经氧化发黄,但他似乎完全忘了削皮这回事,只是呆呆地看着顾延州那条盖在被子下的左腿。

“舟哥。”

顾延州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江之舟猛地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

“别给我爸打电话说腿的事儿。”

顾延州转过头,那双曾经桀骜不驯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就说是……阑尾炎手术?或者是……胃溃疡修补?随便什么小毛病。”

江之舟愣住了:“延州,这么大的事……你瞒得住吗?而且手术签字……”

“就说我在学校打球摔的,或者是下楼梯崴的。”顾延州淡淡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反正……这半个月,发生的事儿够多了。就别再让他……觉得欠我更多了。”

他看着手腕上的红水晶,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我都这副鬼样子了……再让他因为我的腿难过,不合适。”

江之舟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这根本瞒不住,想说顾宇翔那个精明的商人怎么可能相信“打球摔成神经坏死”这种鬼话。

可看着顾延州那副故作轻松的样子,江之舟的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一句哽咽的:

“……好。我就说是你练车练狠了,摔断了筋。”

顾延州笑了:“这理由靠谱。反正我以前……也没少干这种蠢事。”

就在这时,病房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像平时顾宇翔走路时那样从容不迫,反而带着一丝踉跄和慌乱。

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

顾宇翔站在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件去公司时穿的西装,领带歪了,头发乱了,平日里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形象此刻狼狈不堪。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车钥匙,指节用力到泛青。

但在看到病床上那个虽然消瘦却依旧活着的儿子时,顾宇翔所有的狼狈瞬间都被他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醒了?”

顾宇翔走进病房,声音有些哑,却尽量保持着那种父亲特有的威严和镇定。他走到床边,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拥抱顾延州,而是伸出手,想要摸摸儿子的头,却又像是在害怕碰到什么易碎品一样悬在半空。

“爸。”

顾延州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嗯。”顾宇翔应了一声,眼眶瞬间红了。他转过身,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的眼泪,背对着顾延州说道:“李主任跟我说了……要做个小手术。没事的,顾家的医院,最好的专家都在这儿。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顾延州看着父亲那个微微颤抖的背影,鼻尖猛地一酸。

原来,这就是父子。

明明都听到了李主任在电话里说的每一个字,明明都知道那是“终身残疾”的判决,却还要配合着演这出名为“坚强”的戏码。

“嗯。”顾延州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水晶,轻声应道,“睡一觉……就好了。”

顾宇翔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那只万宝龙钢笔,在李主任递来的手术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写“顾延州”这三个字的时候,笔尖划破了纸张,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墨痕。

那是父亲的心。

签完字,顾宇翔把笔一扔,像是扔掉了所有的力气。他看着李主任,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手术必须成功。不管用什么药,不管请什么人,花多少钱……只要能保住这条腿,哪怕只是让他能站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祈求。

“我也算是有个交代。”

“我会尽全力的,顾总。”李主任郑重地点头,“今晚八点,手术开始。”

顾延州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只是把那只戴着红水晶手链的左手,悄悄地放在了被子下面,紧紧地贴在自己那条毫无知觉的左腿上。

一点温度。

也仿佛这样,那个在火海里消失的人,就能通过这唯一的联系,感受到他的疼痛,他的残缺,和他那颗……为了活下去而变得更加坚硬的心。

“异瞳。”

他在心里默念。

“腿坏了。”

“但我还活着。”

“等我拆了线……我就去找你。”

“哪怕是爬,我也爬过去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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