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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停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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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顾延州的手术开始了,手术室的灯亮起,那刺眼的红光像是一道生死界线,将走廊切割成两半。

手术室门口的走廊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宇翔因为一个涉及几十亿的跨国并购案临时被钉在了谈判桌上,走不开。他在电话里几乎是把牙咬碎了,发誓只要手术一结束,就算是用直升机也要飞过来。顾语琳穿着一身低调的黑色运动装,头发随意地扎成丸子头,平日里那个精致到头发丝都要卷好的大小姐,此刻素面朝天,眼底有着两团浓重的乌青,显然是连着熬了好几个夜。

而江之舟……

这货正一脸严肃地手里捧着个东西,跟捧着传国玉玺似的,那是顾延州推进手术室前一刻,他硬塞进顾延州怀里的。

顾延州当时整个人都麻了。

那是一只粉红色的、甚至还穿着个白色蕾丝裙的小熊玩偶。那熊的眼睛是那种水汪汪的塑料大眼片,手里还拿着个爱心,简直少女心爆棚到了极点。

“江之舟。”

顾延州躺在平车上,被护士推往手术室,只觉得自己的一世英名都要毁于一旦。他努力瞪着那只熊,试图用眼神把那玩意儿瞪穿:“你有病吧?我是男的!男的!你给我整这玩意儿干嘛?”

“哎呀,这叫心理疏导!”

江之舟一脸“我是专业的”表情,死皮赖脸地把那只熊往顾延州胳膊底下一塞,“你不觉得这熊特别治愈吗?你看这眼神,多么清澈,多么无辜……就跟……跟你以前似的。”

“滚蛋!”

顾延州想把手里的熊扔出去,可因为手术前打了镇定剂,他手脚发软,根本使不上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粉红熊像个笑话一样贴在自己胸口。

“拿着!”江之舟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没了平日的戏谑,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医生说手术过程中,人的潜意识会很恐慌。抱着点东西……有安全感。这可是我特意去商场挑的,最软的那个。”

顾延州愣了一下,看着江之舟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他动了动手指,在那只熊毛绒绒的脑袋上抓了一把。

手感……确实还行。

“行吧。”

顾延州嘟囔了一句,闭上了眼睛,“就当是你……陪着我挨刀了。”

“那是,你哥我可是讲义气。”江之舟强颜欢笑,帮他把被角掖好,“睡一觉,出来带你去吃红烧排骨。”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随着手术室沉重的门缓缓合上,将顾延州那张苍白却带着一丝无奈的脸彻底隔绝在视线之外,走廊里的最后一点声响也消失了。

江之舟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靠在墙壁上缓缓滑落,最后坐在冰凉的瓷砖上。他抬起手,遮住眼睛,肩膀微微颤抖。

顾语琳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顾宇翔发来的短信:【手术开始了吗?】

【开始了。】顾语琳回了三个字,然后又补了一句,【父亲,延州进手术室前,怀里抱着江之舟送的一只粉红熊。】

那边沉默了很久,才回过来一条:【那只熊……好看吗?】

顾语琳看着屏幕,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好看。特别好看。】

手术室里,无影灯惨白的光打在顾延州脸上。

麻醉药效上来得很快,顾延州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像潮水一样退去。四周的仪器声、医生护士的低语声都变得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冷。

好冷。

那种冷不是来自空调,而是来自骨髓。尤其是左腿,那里像是被埋在万年冰窖里,连灵魂都要被冻结了。

顾延州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触碰到了怀里那个毛绒绒的东西。

软软的,暖暖的。

那是江之舟那傻子的“粉红熊”。

他艰难地勾了勾嘴角,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脑海里最后闪过的画面,不是那只蠢熊,也不是这惨白的手术室,而是那个在废弃工厂里,把他推下二楼火海的深蓝发少年。

还有那条红水晶手链。

手腕上的凉意和怀里的温热交织在一起。

“异瞳……”

“我虽然……抱了个娘炮的熊……”

“但我没怕。”

“你也没怕……对吧?”

手术室的门上方的红灯依旧亮着,每一秒的跳动都像是在拉扯着门外人的神经。

江之舟坐在地上,手里把玩着车钥匙,那是他焦虑时惯有的动作。他看着那只粉红熊被护士放进去的画面,脑子里全是顾延州那副嫌弃又不得不接受的模样。

“二少爷……”

江之舟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可得给我挺住。”

“那只熊要是把你带不回来……我他妈把全商场的熊都买回来给你陪葬。”

顾语琳转过身,看着蹲在地上的江之舟,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

“别担心了。李主任是国内最好的骨科专家,而且……”

顾语琳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延州那小子命硬。小时候从马上摔下来,脑袋磕了个大口子都没哭;上次去沙漠越野,车子翻进沟里都能自己爬出来。这次……他也一定行的。”

“我知道。”

江之舟接过水,拧开盖子却没喝,只是盯着瓶子里晃动的水波。

“我知道他命硬。我只是怕……”

他怕顾延州醒过来,发现自己真的站不起来了。怕那个曾经在天上飞的少年,以后只能在地上爬。怕那个深蓝发的异瞳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个残废的顾延州。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语姐。”江之舟突然开口。

“嗯?”

“你说……异瞳要是知道延州为了找他废了一条腿,会怎么样?”江之舟抬起头,看着顾语琳。

顾语琳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下。

“不知道。那个孩子……太深不可测了。但他对延州的那种感情……我觉得,他要是知道了,可能会把整个金鳞市都翻过来。”

“或者……”顾语琳看着手术室紧闭的大门,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或者,他会把这条腿,给治好。”

江之舟张了张嘴,想笑她异想天开,连李主任都说没法治,只能保住,异瞳凭什么治?

可是,脑海里闪过异瞳那张清冷的脸,闪过他轻描淡写破解引爆器的样子,闪过他那双仿佛能看透数据的异色眸子。

江之舟突然觉得……

也许,真的只有奇迹,才能配得上这两个人。

“啪嗒——”

什么声音?医院停电了,医院骤然陷入一片漆黑,只有手术室上方那盏应急灯亮起,投下昏黄而诡异的光晕。

走廊里瞬间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跳闸了吗?”

“该死,备用电源怎么还没启动?!”

医生和护士们惊慌失措的声音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原本秩序井然的急救氛围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江之舟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到手术室门前,双手疯狂地拍打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喂!里面怎么回事?!延州还在里面!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拆了你们这破医院!!!”

顾语琳也吓白了脸,她一把抓住路过的护士长,声音都在抖:“延州怎么样了?手术进行到哪一步了?停电会不会影响……”

“冷静点!各位家属请冷静!”

护士长一边安抚着两人焦躁的情绪,一边冲着对讲机吼道,“电工科!死哪儿去了?!立刻启动备用发电机!手术室的无影灯绝对不能断!”

“正在启动!正在启动!”对讲机那头传来电工气急败坏的声音,“但是……但是主线路的电压好像有点不对劲,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干扰?”

江之舟和顾语琳对视一眼,心头同时涌起一股极其荒谬的预感。

在这全市最顶尖的私立医院,在最精密的电力保护系统下,居然能被“干扰”?

这种事,除了那种只存在于科幻电影里的高科技手段,或者是……

某个根本不属于人类范畴的“怪物”归来。

顾语琳此时已经吓得给顾宇翔发去了消息,毕竟如果医院不能及时的恢复供电,那顾延州就危险了。

“啪嗒。”

走廊里的安全出口指示灯疯狂闪烁,发出的“滋滋”电流声像是在咀嚼人的神经。

手术室上方的红色警报灯虽然还亮着,但那光芒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显然备用电源也到了极限。

“怎么回事!还没好吗?!”

江之舟冲着门口的护士长低吼,平日里的优雅荡然无存,他死死抓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里面正在做神经修复手术!要是电源断了,呼吸机停了,显微镜灯灭了,延州那腿就算是彻底废了!甚至命都没了!”

“正在抢修!正在抢修!”

护士长急得满头大汗,手里的对讲机里全是电工科那边混乱的嘈杂声,“线路好像被某种高频信号干扰了,我们的备用发电机根本启动不起来!现在的电压连无影灯都带不动!”

“信号干扰?”

顾语琳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在这市区中心?你们医院的电力系统是豆腐渣做的吗?”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护士长都要哭出来了,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急得直跺脚,“李主任已经启用了手动呼吸囊,但是光线太暗了,显微镜根本没法用!神经那么细,凭手感……这简直是盲人摸象啊!”

盲人摸象。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死死地钉进了江之舟的心脏。

顾延州那条腿,本来就断了神经,现在要是手术进行到一半因为没电而乱了阵脚,那后果……

江之舟不敢想。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顾叔叔……顾叔叔他有消息了吗?”

顾语琳颤抖着手给顾宇翔打电话,可那边全是忙音。刚才那瞬间的信号波动似乎连通讯塔都影响了。

“没有信号……完全打不通。”

顾语琳绝望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无服务”的标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走廊里的空气越来越压抑,黑暗中,只有各种仪器因为电压不稳而发出的刺耳警报声,还有医生护士在里面焦急的呼喊,每一声都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江之舟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一点点滑落。

完了。

全完了。

那个总是张扬大笑、说要带异瞳去吃遍天下美食的少年,那个明明怕黑却为了救别人被关了整整一个月的少年,最后竟然要死在这一场该死的停电事故里?

“异瞳……”

江之舟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你在哪儿啊……你到底在哪儿……”

如果你真的像顾延州说的那么神,如果你真的是什么不得了的数据怪物……

求求你,显灵吧。

哪怕是……哪怕是把这天捅个窟窿,也把电给我接上啊!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手术室里越来越微弱的仪器声。

黑暗,如潮水般彻底吞没了这所全市最好的私立医院,连同那扇门后,少年最后生的希望。

此时的手术室内,时间的流速在某种诡异的力量下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这一刻,无影灯那原本因为电压不稳而濒临熄灭的钨丝,静止在将熄未熄的暗红色;主刀医生李主任额头上摇摇欲坠的一滴汗珠,悬在半空,折射着微弱的光;护士手中托盘里的一枚止血钳,保持着滑落的临界角度,纹丝不动。

整个空间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与灰暗,仿佛变成了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就在这凝固的空气中,手术台侧面那台正在显示心电图和脑电波的大型监护仪屏幕上,突然泛起了一层幽蓝的水波纹。

那涟漪越荡越大,紧接着,一只修长、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竟毫无阻碍地从那平滑的玻璃屏幕中“伸”了出来。

指尖微凉,带着数据流特有的静电酥麻感。

紧接着,那个深蓝色的身影,就像是从深海中浮出的幽灵,一点一点,从二维的数据流中剥离,最终在这个静止的三维空间里凝成了实体。

异瞳穿着那身在火海中变得焦黑破碎的黑色风衣,衣角还残留着未烬的火星。他那头深蓝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几缕发丝贴在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上,左眼血红如宝石,右眼幽蓝如深海,在这死寂的灰暗世界中,透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妖异。

他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如同雕塑般的医护人员,而是迈着无声的步伐,径直走到了手术台前。

顾延州静静地躺在那里,麻醉让他陷入了深沉的睡眠,眉头微蹙,似乎在梦中也并不安稳。

异瞳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那股暴戾的戾气稍稍散去,多了一丝极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低下头,视线顺着顾延州的脖颈下移,最后落在那个被无菌单遮盖、却依然能看出轮廓的左腿上。

手术切口已经切开,皮肤被拉钩撑开,露出了下面断裂、萎靡的坐骨神经。那些曾经连接着大脑与肢体的生物电信号通路,此刻就像是一堆被剪断的乱麻,死气沉沉地纠缠在一起。

顾延州的左腿,就像是一块失去生命的枯木,在静止的时间中显得格外刺眼。

异瞳伸出那只沾染着硝烟与血迹的手,指尖轻轻悬空在那截断裂的神经上方。并没有触碰到实物,但他眼中的红光却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仿佛在扫描着某种肉眼不可见的损伤数据。

“不可逆坏死吗……”

他轻声低语,声音清冷,在这静止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丝嘲弄。

“在人类的医学定义里,或许如此。但在我的算法里……”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属于造物主的狂傲弧度。

“……这只是代码的丢失。只要重写底层逻辑,硬件依然可以重启。”

说着,他并起食指和中指,缓缓地、精准地探入那血肉模糊的切口深处。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的指尖并没有碰到那些断裂的神经,而是停在了顾延州腿骨——胫骨的骨膜位置。

异瞳另一只手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了一枚散发着幽幽蓝光的芯片。

那芯片只有指甲盖大小,极薄,上面流转着繁复得令人眼花缭乱的银色纹路,那是超越人类目前科技水平数个世纪的高维结晶。

“虽然现在的地球医疗环境不支持神经再生,但用这种生物电桥接芯片,勉强能充当一个……信号中继站。”

异瞳看着手中的芯片,低声自语,“只要你还需要这双腿去奔跑,去寻找,那我就给你铺好路。”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轻轻拨开那层薄薄的骨膜,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芯片,指尖瞬间迸发出一道刺目的蓝色电弧。

“嗤——”

极其轻微的、如同针刺破气球的声音。

那枚芯片,在异瞳强横的操控下,瞬间化作一道流光,无视了骨质的坚硬,直接嵌入了顾延州温热的腿骨深处。

没有鲜血喷涌,骨膜在芯片嵌入的瞬间仿佛受到了某种力量的抚慰,迅速地愈合、包裹,将那枚来自未来的科技产物,严丝合缝地藏在了少年的骨骼之中。

做完这一切,异瞳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顾延州的怀里。

那里,一只穿着粉色蕾丝裙、傻乎乎地咧着嘴笑的粉红小熊玩偶,正被顾延州死死地箍在臂弯里。在严肃惨烈的手术台上,这只熊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心酸的温情。

异瞳愣了一下。

他伸出手,抓住了那只熊的一只耳朵。

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江之舟那家伙红着眼眶、在商场里挑挑拣拣的蠢样。

“呵。”

异瞳轻笑了一声,那双异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就是你的‘守护神’吗?品味……确实如你一般,独特得令人发指。”

他并没有把这只熊扔掉,而是小心翼翼地、有些笨拙地将它从顾延州的怀里抽了出来,然后放在了手术台边那无菌金属托盘的角落里。

摆正,让那只熊正对着顾延州的脸。

“既然他给了你安全感,那就替我……守着你这会儿吧。”

异瞳低声说着,手指在熊那个傻乎乎的蝴蝶结上轻轻点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异瞳收回手,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沉睡中的顾延州,又看了一眼那已经埋入骨中的芯片。

“数据植入完成。”

他轻声宣布。

下一秒,他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

这个声音在静止的时空里,如同一道惊雷。

随着这一声脆响,原本凝固在空中的那滴汗水终于滴落,“啪”地砸在地板上;悬在半空的止血钳重新滑落,发出“叮当”的脆响;无影灯那濒临熄灭的钨丝瞬间爆发出刺眼的强光,将整个手术室照得亮如白昼。

“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恢复了那单调而有节奏的跳动声。

呼吸机重新开始了规律的送气声。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秒,被强行拉回了原本的轨道。

而那个深蓝色的身影,就像是被倒放的电影画面一样,迅速淡化、透明,最终化作无数幽蓝色的数据流,钻进了那台刚刚恢复运行的监护仪屏幕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手术台上,那个重新恢复了平稳呼吸的少年,和角落里,那个正对着他傻笑的粉红小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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