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破,海平线尽头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当异瞳再次恢复意识时,整个身体就像是被拆散了架又重新拼凑起来一样,尤其是腰侧那一块,酸胀得仿佛真的有了自己的意识,正扯着神经尖叫着“罢工”。他试着动了动腿,那种被过度使用的酸痛感瞬间顺着脊椎爬满全身,嗓子更是像吞了把沙砾,干涩得连吞咽都成了酷刑。
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只留下一个凌乱的凹痕和空气中那股怎么也散不去的、令人面红耳赤的麝香味。
这货简直是个没有感情的播种机器。
昨晚那两盒“小雨伞”仿佛还在他眼前晃悠,那根本不是什么享受,纯粹是单方面对他这个“碳基生物”体能极限的恶意测试。那个平日里衣冠楚楚的顾二爷,到了晚上就化身成了不知疲倦的泰迪,顶着那双刚做完护理、滑得不像话的手,在他身上点火,一遍又一遍地索取,美其名曰“加深数据记忆”,实际上就是不把他折腾晕了不罢休。
“禽兽。”
异瞳费力地从床上爬起来,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他扶着床沿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脚。
还好,游轮今天就要靠岸了。只要下了这艘船,天高海阔,他一定要立刻、马上、彻底消失在顾延州的世界里。为了保住自己的腰,为了多活几年,这种“高危恋爱”谁爱谈谁谈。
他咬着牙,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一件件捡起地上的衣服穿上。
穿衣服的过程简直是一场酷刑。当衬衫下摆摩擦过腰际敏感的皮肤时,异瞳疼得差点没站稳,眼角生理性地渗出了泪花。他深吸一口气,从茶几上拿起那个还剩下半瓶的矿泉水灌了一口,才稍微压下那股想要骂人的冲动。
穿好后,异瞳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苍白、脖颈上布满暧昧红痕、走路姿势都有些不自然的自己,心里那股“清算”的念头愈发强烈。
这两个晚上,他不仅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还提供了全套的……陪睡服务。
如果按照市面上那些牛郎店的“市场价”来算,像他这种长得好、活儿好、还配合客户玩角色扮演的顶级头牌,一晚上的行情价少说也得八百块。
这已经是友情价了,不能再低了。
异瞳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床头柜上那张黑色的金卡旁边。虽然顾延州很有钱,但他绝不能用那张卡,那代表着不清不楚的纠缠。
他从口袋里摸出钱包,那是他仅剩的私房钱。数了数,正好有一千六百块。
这叫“两清”。
他拿着那十六张红色的钞票,走到床头柜前,也不嫌麻烦,一张一张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个黑色的枕头上,摆成了一个极其规整的长方形,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异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充满了“罪恶”回忆的大床,眼神决绝。
“顾延州,咱俩扯平了。”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转身拉开门,趁着走廊里还没人,像个做贼成功的小偷一样,一瘸一拐地溜了出去。
顾延州回到房间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食盒,里面装着他特意让厨房熬制的、能缓解肌肉酸痛的药膳粥。
推开门,房间里静悄悄的。
那种熟悉的、清冷的气息已经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感。
“异瞳?”
顾延州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他快步走到床边,床上空空如也,被子被随意地堆成一团。浴室里也是空的,牙刷杯里少了一把牙刷。
走了?
顾延州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手里的食盒差点没拿稳。那种十年前再次被抛弃的恐慌感像潮水一样瞬间涌了上来,让他指尖发凉。
他几大步跨到床头,想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字条,结果入目的景象却让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在那个他昨晚睡过的枕头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红色的钞票。
一千六百块。
不多不少,压得平平整整,每一张的图案都朝向同一个方向,强迫症得令人发指。
在钱的最上面,还压着一张从便签纸上撕下来的纸条,上面用那种工整得像印刷体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服务费结算:两晚× 800 = 1600元。备注:客户需求过高,建议节制。】
【——已离场,勿念。】
顾延州盯着那一千六百块钱,又看了看那张写满“嫌弃”的纸条。
那种刚刚涌上来的巨大恐慌,在这一瞬间,竟然极其诡异地变成了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紧接着,是一股从胸腔里炸开的、混合着无奈与暴虐的笑意。
“哈哈哈哈……”
顾延州低笑出声,肩膀剧烈颤抖着。他伸手拿起那一叠钞票,指腹摩挲着那上面带着的、仿佛还残留着某人手指温度的纸币。
一千六?
他顾延州这辈子,被贴过无数标签:顾二爷、商业疯子、豪门私生子……但从来没有人敢把他当成一个“出台费”只要八百块的鸭子!
“跑?”
顾延州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双眸瞬间暗沉下来,像是暴风雨前的深海,危险而迷人。他拿起那张便签纸,凑近唇边,在那行“勿念”上重重地印下一个吻。
“异瞳,你胆子真大啊。”
“既然给我扔了钱……”
顾延州将那叠钱慢条斯理地揣进西装口袋里,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收情人的信物,而不是收嫖资。
“那我们就得把……这‘售后服务’做到位。”
“这笔账,我可是要连本带利,慢慢跟你算的。”
他转身走出房间,拿出手机,拨通了江之舟的电话,声音冷静得可怕,却又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兴奋。
“封港。”
“对,把所有出口都给我封了。就算把这艘船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只……扔了钱就跑的‘小白眼狼’给我抓回来。”
“一只蓝毛,走路姿势像企鹅,身上带着我的味儿。”
“抓到了告诉我,我要亲自……‘结账’。”
与此同时,金鳞市港口外,通往内陆的高速公路上。
寒江凛那辆经过改装的黑色越野车像一头脱缰的野兽,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在车流中疯狂穿梭。
“我说祖宗,你能不能别看后视镜了?”
寒江凛一边单手打着方向盘,一边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那位,“顾延州封港是封了水路,他又没封天路,你只要上了去内陆的高铁,他的数据网再厉害也得有个缓冲期。咱们现在是争分夺秒,不是在这儿演《泰坦尼克号》生离死别!”
异瞳此时缩在宽大的副驾驶座椅里,身上裹着寒江凛那件带着烟草味的皮夹克,将自己裹成了一个深色的球。
他没说话,只是那双异色的眸子依旧死死地盯着后视镜里那片越来越远的蔚蓝海域。
身体还在隐隐作痛,尤其是腰际和后背,那种被过度使用的酸涩感时刻提醒着他昨晚经历了怎样的“惨无人道”。顾延州那根本不是谈恋爱,那是单纯把他当成了这十年缺失时光的补偿容器,甚至连那两盒“小雨伞”都显得有些杯水车薪。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异瞳低声喃喃,声音沙哑,“那个芯片……还在他腿里。他只要用那个做信标,我就像是个身上装了GPS的逃犯。”
“芯片?什么芯片?”寒江凛没太听清,“你是说当年给他修腿那个?那玩意儿不是早就该没电了吗?”
“那是生物电芯片,靠宿主生物能维持运转。”异瞳叹了口气,伸手按了按自己跳痛的太阳穴,“只要他的心跳不停止,芯片就会一直发送信号。”
寒江凛听得直咋舌:“合着你们俩现在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特么是连体婴级别的爱情啊!那你还跑个屁啊!”
“不跑难道留着被他榨干?”
异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伸手从皮夹克的口袋里摸出自己的钱包,动作虽然慢,但带着一种决绝。
“给了他一千六百块钱的服务费,我现在的现金还剩3800,江凛,去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按摩店或者中医馆什么的,我得好好的按按,不行了,腰太疼了。”
“按摩店?中医馆?你等着我给你搜一下。”于是寒江凛打开导航搜索了,“最近的只有一个中医馆,里边是一个60多岁的老师傅,推拿手法一绝,但是你确定能承受的了吗,这种推拿力气都很大的。”
“无所谓,快点吧,只要能恢复机能,就算是要我的命我也认了。快开。”
异瞳把头靠在椅背上,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股子狠劲,“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让这具身体的软组织损伤恢复到可移动的标准,不然等顾延州的‘追兵’到了,我连逃跑的输出功率都达不到。”
“行行行,为了祖宗的腰,我这就化身秋名山车神。”
寒江凛一踩油门,改装越野车的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压着限速线冲向导航显示的那个“老中医推拿馆”。
二十分钟后,一家隐没在老城区巷子里的中医馆出现在眼前。
门脸不大,甚至有些破旧,挂着的招牌“陈氏正骨”都掉了一块漆。门口飘着淡淡的中药味,那种苦涩而厚重的草木香气,和刚才那个服务区的红花油味截然不同。
异瞳推开车门,寒江凛赶紧过来扶他。异瞳裹紧了那件皮夹克,借助着寒江凛的力道,尽量让自己走路的姿势看起来不那么像个刚被人蹂躏过的残废。
进了店门,光线有些昏暗。
几排贴着人体穴位图的玻璃柜后面,坐着个头发花白、身形精瘦的老头。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大褂,手里正拿着个紫砂壶在那儿“滋溜滋溜”地喝茶,那悠闲劲跟外面的快节奏格格不入。
“师傅,推拿。”
寒江凛扶着异瞳走到柜台前,把一张红色的钞票拍在桌上,“要最好的手法,按透一点。”
老中医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寒江凛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异瞳身上。
这一看,老头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顿了一下。
他放下紫砂壶,慢悠悠地站起身,绕过柜台走到异瞳面前。那双枯瘦的手并没有立刻触碰,而是在离异瞳身体三寸的地方停住,像是在感知什么。
“年轻人,这可不是普通的肌肉劳损啊。”
老中医捋了捋胡子,眼神变得有些玩味,“你这腰肾两脉气滞血瘀,而且……这淤血的味道怎么闻着有点像是……”
他吸了吸鼻子,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纵欲过度?”
异瞳那张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哪怕脸皮厚如城墙拐角此刻也有点挂不住了。他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老师傅,能不能只谈治病,不谈隐私?”
“行行行,现在年轻人的身体就是不经造。”
老中医嘿嘿一笑,指了指里面的一张竹床,“趴上去吧。既然这一百块都给了,老夫自然让你物超所值。”
异瞳也没废话,脱了皮夹克,里面那件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紧致的线条。他咬着牙,艰难地爬上竹床,趴好后长出了一口气。
“忍着点啊,老夫这手可是几十年没生疏过的。”
老中医挽起袖子,露出一双干枯得像树皮一样的手。但他起手的一瞬间,异瞳的瞳孔却猛地缩了一下。
寒意。
那只手刚贴上他的后腰,异瞳就感觉到了一股极其阴寒的内劲,不像那个服务区大哥那样单纯靠蛮力,这股寒意像是冰锥一样,直接钻进了肌肉深处。
“唔——!”
异瞳闷哼一声,手指死死抓住了竹床边缘。
“放松!越绷越疼!”老中医喝了一声,手上的力道突然加重。
那种酸爽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就像是有人把他的肌肉纤维一根根挑出来,然后再狠狠地揉在一起。尤其是按到腰侧那两处最深层的淤血时,异瞳疼得眼前直冒金星,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是……分筋错骨手?”
异瞳疼得浑身发抖,断断续续地问道,“你……你不是普通推拿师傅?”
“哼,以前在军医院混过几年饭吃。”
老中医手下没停,甚至还恶趣味地在那个最疼的穴位上狠狠按了一下,“怎么?怕我把你废了?”
“不……我是说……”
异瞳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手……手法……很……很好。”
寒江凛站在旁边看得直皱眉:“我说老爷子,您轻点!这可是个……咳,娇气包,快碎了。”
“娇气?”
老中医冷笑一声,“这种淤血不散开,不出三天他就得瘫在床上。我这是救他。”
说完,老中医的手法突然一变,从那种极寒变成了极热。那种热力像是火炭一样熨帖着受损的肌肉,带来一种钻心的舒畅感。
异瞳感觉原本像是生锈齿轮一样的腰肢,终于开始慢慢转动了。
二十分钟的推拿,对于异瞳来说,就像过了一个世纪。
当老中医最后在他腰上拍了一巴掌,说“好了”的时候,异瞳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虚脱地趴在竹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行了,别挺尸了。”
老中医洗了洗手,拿起那个紫砂壶继续喝,“给你开副药,回去泡泡澡。记住,最近一周忌酒,忌……房事。”
说到最后三个字,老医生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在异瞳脖子上那些没遮住的红痕上转了一圈。
异瞳脸一黑,抓起皮夹克就要走。
“哎,药还没拿呢!”
寒江凛赶紧去柜台付钱拿药,顺便又要把那把一百块塞给老头。
“不用了,这小子这身板,留着钱吃点补的吧。”
老中医摆摆手,看着异瞳那摇摇晃晃的背影,突然低声嘟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