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重新驶入风雪,引擎声似乎比来时更沉重了些。车厢内很安静,只有雨刷规律刮擦玻璃的声响,努力开辟着有限的视野,和暖气口发出的低沉嗡鸣。
小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晚,欲言又止。车窗上凝结的冰花,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想说什么?”林晚没看他,目光落在车窗外不断被灯光劈开又迅速合拢的、无尽的黑暗与雪幕上。
“没,就是觉得……”小陈挠了挠头,年轻的脸庞上带着完成任务的松弛和一点兴奋,“那男的,好像有点不一样。看着挺……那什么的,像个大城市来的老板,遇到事儿倒没慌神,还知道帮忙,挺稳得住。”
林晚“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见过太多人在突发状况下的反应,崩溃的、僵硬的、蛮干的、吓傻的。那个叫庄烁晨的男人,初始的慌乱过后,确实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冷静和配合,甚至称得上细致,递工具、扶伤者的角度都很注意。但这与她无关,只是任务对象的一个正面特质罢了,如同评价一件工具是否顺手。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刚才被玻璃划破的地方传来细微的刺痛,在温暖的空气里变得鲜明。她低头看了一眼,伤口不深,血早就凝住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线,在冻得发红的手指上显得有些突兀。
“林队,你手破了!”小陈瞥见,低呼一声。
“小伤,没事。”林晚从随身携带的、巴掌大的急救包里摸出一片防水创可贴,熟练地单手撕开,贴了上去。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没怎么看伤口的位置,仿佛处理过无数次。边境线上,比这严重的伤多了去了,这连“伤”都算不上。
车子在颠簸中前行。林晚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身体放松下来,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但大脑仍在自动复盘刚才的救援过程:步骤是否得当,有无疏漏,破拆角度如果换个方向会不会对伤者压迫更小……这是多年的职业习惯,每一次行动后近乎本能的审视与总结,为了下一次更快、更好。
画面最后,却定格在那个男人看着她的眼神上。太亮,也太深,像雪原上突然出现的、未被冰封的深潭,底下翻涌着她无意打探、也无需在意的情绪。还有他递过来的那个银酒壶,和他那句“不只是职责”。
她微微蹙了下眉,将那画面和话语从脑海中驱散。不过是个意外插曲,一场突发的救援任务。明天太阳升起,风雪止息,他们回到各自的轨道,他是误入险境的旅人,她是偏远的救护人员,再无交集。那些多余的眼神和话语,都会像这车外的雪花一样,落地,消融,了无痕迹。
三天后,边境的天气终于放晴。湛蓝的天空像水洗过的琉璃,澄澈透亮,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映着满世界皑皑的白雪,刺得人睁不开眼。凛冽干净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冰雪特有的清冽味道。
林晚刚带队完成上午的训练任务回到驻地,脸上还带着被寒风刮过的微红,帽檐和睫毛上沾着细小的冰晶。靴子踩在清扫过积雪、却仍有些湿滑的水泥地上,发出特有的声响。
“林队!”收发室小王从值班室窗口探出头,手里晃着一个不大的、牛皮纸色的快递纸箱,“有你的快递!刚到的,好像从沪市来的。”
林晚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她的快递很少,偶尔有也是家里寄来的衣物或书籍,通常会提前告知。她走过去,接过那个轻飘飘的、方方正正的箱子。寄件人信息很简单,只有一个沪市的地址和打印的“Z”署名,没有具体姓名电话。
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似乎被证实了。她面上不显,只是拿着箱子回了自己宿舍。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训练场隐约的口令声和喧闹。她用随身的多功能刀划开胶带,打开纸箱。里面是几盒包装精致、没有任何品牌标签的药膏,还有一盒看着就价值不菲的进口巧克力。药膏盒子上贴着打印的便签,上面是简洁的几行字:
白色管:冻疮膏,每日涂抹。
蓝色管:针对关节劳损,可缓解僵痛。
多谢。保重。
——庄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客套的寒暄,甚至没有提及那天的事。东西实用,话语简洁,保持着一种有分寸的、不过界的关系,一如他最后在医疗点门口被拒绝时的干脆。
林晚拿起那支冻疮膏,拧开盖子闻了闻,是淡淡的草药清香,质地细腻。她常年在外,手上、耳朵上难免留下冻伤的痕迹,每到天冷或回暖时便痒得难受。单位配发的冻疮膏效果一般,她早已习惯。这药膏……似乎不太一样。
她又看了看那盒巧克力,昂贵的牌子,她只在杂志上见过。这种东西,在冰天雪地的边境,是毫无用处的奢侈品,与这里粗粝艰苦的生活格格不入。
她把药膏放在桌上,巧克力原封不动地放回纸箱。然后走到窗边,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医疗点的号码。铃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