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关系要好的朋友，祁乐阳定会逼着他交出课表严刑拷问，但他终究是立在自己警戒线之外的过客，自己也无权过问。那是他自个儿的成绩，随他去折腾吧。既然他亲口说过学业还能维系，应该也还没到急需奖学金贴补家用的地步吧。

“你以前去过吧？那我就跟着你这位‘资深导游’混了。”

江亦诚厚着脸皮提出了领路的要求。

“坐我车去吧。你就算在后座睡觉也可以，我绝不多说话，真的。”

祁乐阳心动了，他都这样说了，那自己就算一路上都保持沉默，也不会被扣上没礼貌的帽子了。况且，江亦诚对自己对人不亲和的底色也早就知道了。

是选择与一个略显尴尬的同班同学但舒舒服服地同行一个小时呢？还是冒着风雨转乘大巴，辛苦奔波两个小时呢？

如果选择前者，那就能多看一会那些圆滚滚的小家伙了。

“……那好吧。”

漫长的心里权衡后，祁乐阳终于答应了。江亦诚的嘴角瞬间大幅度上扬，像是等候多时一般，反手”啪”地撑开了一把黑伞，凝结在防水布上的雨滴溅落在半空中。他那骨架粗大的手臂随之伸向了祁乐阳。

“走吧。”

祁乐阳没接茬，而是撑开了自己那把三折小伞。天蓝色的伞面张开，中间恰好留出了一个人通行的距离。

“原来你有伞啊。”

江亦诚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先行走出来商科教学楼。祁乐阳盯着江亦诚脚上那双价值不菲的运动鞋后跟看得出了神。无论是住在宿舍却执意还要养着私家车的行径，还是那身处处透着贵气的衣着，都完全看不出半点他家道中落的狼狈。

那辆惹眼的德国豪车就停在步行五分钟左右的露天停车场里。停车场的的车停得满满当当的，看着找一个停车位应该不是那么容易。但江亦诚似乎并未打算割舍这份属于昔日阔少的尊荣。

托他的福，今天去动物园的旅途应该会轻松不少，祁乐阳告诉自己今天不应该对他产生这种不合时宜的鄙夷。

随着江亦诚的靠近，”滴滴”两声，车锁应声而开。他并未径直走向驾驶位，而是周全地为祁乐阳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这份过于隆重的礼遇，倒让祁乐阳这个攥着湿伞上车的人心生愧疚。

“谢谢。”

祁乐阳低声嘟囔了一句，小心翼翼地收起雨伞。就在雨珠顺着发顶滚落的一瞬间，那把漆黑的大伞已稳稳地倾向了自己的一侧。

江亦诚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背包是否会被淋透，只是在祁乐阳头顶撑着伞，直到他的身体完全进入车厢，安稳地陷进副驾座椅后，他才收伞关门。

祁乐阳侧过头，隔着玻璃打量着那个绕过车头走来的男人。看来，那些女生，还有……男生，对江亦诚念念不忘，绝非仅仅是因为那副好皮囊。体验过这般无微不至的体贴后，寻常男生的那个笨拙样，怕是再难入他们的眼了。

随即江亦诚也坐进驾驶座，顺手将背包甩向后排。他那紧实的小臂在祁乐阳身边短暂地掠过，一股从未被他捕捉过的香气瞬间充盈了鼻腔。那是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被雨水浸润的青草香。

“包给我吧。”

江亦诚伸手要接过祁乐阳怀里的书包，祁乐阳赶紧手下加力，死死搂住书包。

“不用了，我自己拿着就好。”

在陌生的环境里，膝盖上如果没点沉甸甸的重量，总觉得心里有些发虚。尤其是为了遮掩自己那因局促而无处安放的手指，书包是最好的盾牌。

江亦诚没再坚持，转而在导航屏上点选着目的地。他那衬衫袖口下探出的手腕骨节分明，指节处微微凸起，线条硬朗得抓人眼球。

祁乐阳盯着他那青筋隐现的手背瞧了一会儿，又在书包底下悄悄摸了摸自己的手。滑溜溜的一片，平淡无奇。

“我也好久没去动物园了。”

直到这时，祁乐阳的余光依然粘连在他打方向盘的动作上。

“最后一次还是高考完第二天跟同学们一起去的。那时候光顾着疯玩了，都顾不上天气那么热了。”

他左手随意地搭着方向盘，右肘支在中央扶手箱上。看这副轻车熟路的从容姿态，祁乐阳发现自己刚刚心里雨天驾驶的那点隐忧似乎也有点多余了。

“你呢？高考完都玩什么了？”

祁乐阳后知后觉地抬起眼，视线与江亦诚的侧脸相遇。车子已驶离校园，正轻车熟路地穿梭在城市主干道的车流缝隙中。

“去吃了自助餐。”

“跟谁？”

“跟我爸妈。”

当江亦诚转过头投来一瞥时，祁乐阳正屏息凝神，试图从他那双深邃的瞳孔里搜寻出那叫做“怜悯”的杂质。他已经预演好了所有防御机制，只要他敢露出一丝丝“原来你高中也没朋友啊”的唏嘘，自己一定会毫不客气地给他怼回去。

“哇，那肯定很好吃吧。”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江亦诚只是浅笑着回了一句，随即便重新注视前方。在他那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祁乐阳找不到半分的傲慢，更察觉不到一丝丝的嘲弄。

在这一刻，祁乐阳被迫直面了内心深处那点名为“自卑”的顽疾。

他承认，他又嫉妒江亦诚。

嫉妒他生来就拥有的那些足以接触世界的资本，嫉妒他那份能平等地匀给身边所有人的从容，更嫉妒他不需要像自己这样，编造出成百上千个“享受孤独”的借口来掩饰窘迫。

你真的从来都不觉得不方便吗？之前面对江亦诚的质询，祁乐阳虽然嘴硬否认，但独行侠的苦楚，只有自己咽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