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乐阳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其实自己对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江亦诚，投射的不过是种廉价的同情。那不是因为他善良，而是因为一种阴暗的满足感——看着昔日高高在上的大少爷掉进泥潭，他心里卑微地爽了一下。

所以他才会在人家稍微粘人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想走。看到江亦诚现在小心翼翼道歉的样子，祁乐阳心里要是没起一点波澜，那是骗人的。当他发现那个患得患失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江亦诚时，一种叫“虚荣”的东西让他腰杆都挺直了。

或许，这就是他没朋友的原因。他那颗被算计和自卑填满的心，早就挤不出什么地儿留给友情了吧。

祁乐阳接过了挂件。既然现在有两个了，那就把这只挂在书包上吧。

“……谢谢。”

他捏着那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而那个压根不知道他心里有多阴暗的江亦诚，却像办成了什么大事一样，一脸满足地迈开了腿。

“走吧，吃饭去，我真要饿扁了。”

***

手机在枕边震个不停，这频率对祁乐阳来说太不寻常了。他这块“社交荒地”平时连个推销电话都很少见，今天微信却一直响个不停。他本想睡觉的，最后还是支起身子摸过了手机。

【图片】

【图片】

【图片】

……

白天那双大手不仅要撑伞，还得忙着拍照，这会儿那些照片正跟轰炸似的飞进聊天框里。不得不说，长得高就是有优势，江亦诚拍的照片视角绝了，构图干净得要命，除了熊猫一家子，连个路人的衣角都没拍到。不像祁乐阳拍的，全是攒动的人头。

祁乐阳正一张张点保存，屏幕顶端又蹦出新消息。

【这张拍到你了，呵呵。】

【这个蓝色的一团，不就是你吗？】

还真是。在那几张全景大片的最底下，确实能看见个缩在天蓝色雨衣里的后脑勺。这家伙的眼力，毒辣得让人心惊肉跳。

【小不点，哈哈哈。】

祁乐阳手一抖，手机差点砸在脸上。他猛地坐起来，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小不点”，气得想笑。

按道理来说，他175的身高在男生里虽然不算高，但绝对也算是达到平均水平不拖后腿了吧？怎么也轮不到这个词来修饰自己吧。看谁都小得像个挂件，纯粹是因为江亦诚自己那长势过猛的视点出了毛病。

——【我175。】

这硬邦邦的回应，写满了被踩到尾巴后的气急败坏。祁乐阳发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这招实在太低级，一点云淡风轻的劲儿都没有。

【哦，那比我想象中高点儿。】

【那我比你高13厘米，呵呵。】

真是天生的克星。祁乐阳对着屏幕输入又删除了好几遍，最后决定休战。跟这种厚脸皮的人斗嘴纯属浪费时间，还不如回头翻翻那些熊猫美图。

【睡了？】

屏幕又亮了，但祁乐阳没点开。他得承认，江亦诚那部贵得离谱的新款手机出片率确实高，画质细腻到放大看熊猫的毛都成了一种享受。

【祁！】

【乐！！】

【阳！！！】

一连串没营养的“叫魂”刷了屏。看来这大少爷的寂寞病真是没救了。没事干去回你那堆如山的小绿书私信不好吗？非得来搅和自己这潭死水。

祁乐阳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点开了前几天刚装的小绿书。他目不斜视地划过角落里那个顽固的“添加好友”请求，直接点进江亦诚的主页。

果然更新了。是今天的熊猫照，配文极其精简，就一个熊猫和一截竹子的图标。

在那张精致的照片左下角，斜着一抹天蓝色的雨衣边儿。

发布不到一小时，点赞数已经破千了。祁乐阳走马观花地扫着评论，直到一条留言让他停下了指尖。

【WenSR：为什么没带我一起去呜呜】

那个头像里的女生，哪怕不点开大图，那精致的五官也极具辨识度，是温舒然。祁乐阳小心翼翼地滑动屏幕，生怕手滑点进她的主页。要是连她的生活都窥探的话，那自己真就是个十足的变态了。

他围观了一圈江亦诚那璀璨夺目的社交圈，又看了看那个依旧躺在申请列表里的好友请求。拇指在屏幕上徘徊良久，最后还是没点下去。

这是他最后的一点骨气。一是不想让江亦诚发现自己偷偷在看他主页，二是他那点幼稚的自尊心在作祟——像江亦诚这种人生赢家，总得留点他求而不得的东西吧。

祁乐阳退回到微信聊天界面，指尖向上滑，掠过那些调皮的呼唤和熊猫照片，一直滑到他们第一次约好“各吃各的”那个荒谬约定。

又不是在复习期末重难点，祁乐阳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儿逐字阅读。可他一寸一寸地审视着那些字句，竟然不知不觉看了一次又一次。

屏幕拉到底部，一条新信息悄然浮现：

【晚安。】

“唉，我这是干嘛呢……”

祁乐阳一头扎进枕头里，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要不是舍友还在，他真想对着空气喊两声。为了逃避这种无地自容的尴尬，他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赶紧睡觉。

***

这天学校运动会，祁乐阳顶着一张苦瓜脸，缩在遮阳棚最边缘的阴影里。

这里是绝妙的避难所，晒不着毒辣的太阳，还能隔绝大半刺耳的喇叭声。虽然边缘，但还不至于被扣上“不合群”的帽子。这就是他在喧闹世界里的落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