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的花期只有三天。”
郝斯媛知道这件事,是在八岁的夏天。
夏令营最后一天,那个小女孩告诉她:“栀子花开三天就谢了,所以要好好看。”
她看了三天。
然后小女孩走了。
然后她等了十年。
九月三号,A大报到日。
郝斯媛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有一个人在了。
那人背对着门站在窗边,正在铺床单。黑头发,散在肩上,穿一件白T恤,下面是深蓝色牛仔裙。很普通的打扮。但站在那里,就是比别人显眼。
不是因为她穿了什么。
是因为她站在那里,就像月光落在地面上。不声张,但你看过去就移不开眼。
郝斯媛的手顿在门把手上。
她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再见面的场景。想过自己会说“好久不见”,会说“你还记得我吗”,会说“我找了你很久”。
但真的站在这里,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窄鹅蛋脸,内双细长眼,瞳色很深,鼻梁高直,嘴唇薄,唇峰清晰。冷白皮,阳光下白到近乎透明。
她笑了一下。
“你好,我叫陆栖栀。”
声音很轻,语速不快。像春风,不冷不暖,刚刚好。
她没有认出她。
郝斯媛把那口气咽下去。
“……郝斯媛。”
她们握了一下手。陆栖栀的手指是暖的,郝斯媛的手指是凉的。
“你从哪儿来的?”陆栖栀问。
“北京。”
“我也是!”
陆栖栀眼睛亮了一下,弯成月牙。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郝斯媛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
“我知道。”她说。
陆栖栀收拾东西的时候,郝斯媛就坐在自己的床上看。
她看陆栖栀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看她把书一本一本摆上书架——一摞现代文学、一本诗经注析、几本诗集。看她把台灯放在床头,把笔记本摞在桌角。
看她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拿出一个东西,挂在桌边的挂钩上。
是一个芒果挂件。毛绒绒的,颜色很鲜艳。
“你喜欢芒果?”郝斯媛问。
陆栖栀摇了摇头。
“我对芒果过敏。”
“那为什么还挂着?”
“因为吃不了啊。”陆栖栀说得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过敏嘛,一吃就起疹子。但是那个味道我很喜欢,所以买了个挂件,看看也好。”
她说着,用手指拨了一下那个小芒果,让它晃了晃。
郝斯媛看着她做这个动作,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就是觉得,这个人好奇怪。
吃不了的东西,就买一个假的来看。像是用一种很温柔的方式,跟自己和解。
晚上熄灯以后,宿舍很安静。
陆栖栀在床上翻来翻去,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斯媛。”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沉默了几秒。
“你说你也是北京的,”陆栖栀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你是哪个区的?”
“朝阳。”
“哦,我海淀的。也不算太远。”
又安静了一会儿。
“你有没有去过那种夏令营?”郝斯媛问。
声音很平。但她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夏令营?小时候好像去过吧。”陆栖栀想了想,“怎么了?”
“没什么。”
“不太记得了,我妈给我报过好多,什么英语夏令营、美术夏令营,我都记混了。”陆栖栀打了个哈欠,“你呢?你去过吗?”
“去过一次。”
“好玩吗?”
郝斯媛沉默了很久。
“……还行。”
她没有说“遇到过一个人”。
没有说“那个人给了我半块巧克力棒”。
没有说“我等了她十年”。
她只是把那句话吞回去了。像吞一颗很苦的药。
“早点睡吧。”她说。
“嗯,晚安。”
“晚安。”
陆栖栀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偶尔翻个身,被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郝斯媛没有睡。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她慢慢把手伸到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