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缘卷起来。上面是两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一个高一点,绷着脸,不太会笑。一个矮一点,头发很长,眼睛弯成月牙,笑得很甜。
高的那个是她。
矮的那个,是陆栖栀。
她把照片抽出来,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了很久。
然后翻了个身,把照片重新压回枕头底下。
枕头湿了一小块。
不是汗水。
第二天早上,陆栖栀醒来的时候,郝斯媛已经起了。
她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像豆腐块一样方。
洗手台上,陆栖栀的牙刷被挤好了牙膏,杯子旁边放了一杯温水。
杯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
“今天降温,多穿点。——斯”
字很好看。一笔一划,像印刷体一样工整。
陆栖栀看了两秒,笑了。
她把纸条撕下来,看了一眼垃圾桶,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诗经注析。
最后夹在了第一页。
她没有注意到那个“斯”字写得比别的字都重。
像写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也没有注意到那页诗是《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下午,陆栖栀在教学楼走廊被拦住了。
“同学,留个联系方式呗。”
一个男生靠在墙边,白T恤,黑色工装裤,头发有点长。浓眉大眼,嘴角挂着一丝不正经的笑。
旁边几个人在起哄。
陆栖栀面不改色:“不加陌生人。”
“多聊几句不就熟了?”男生一步挡在她前面。
有人从身后走过来。
“她不加。”
郝斯媛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那个男生偏头看她,吹了声口哨。
“室友?”
郝斯媛没回答。她站在陆栖栀前面,看着那个男生。
那个眼神不凶,不冷。但就是让你觉得不应该再往前一步。
“走吧。”她转头对陆栖栀说。
陆栖栀点了点头,跟着她走了。
那个男生看着两个人走远,把打火机在手心里转了一圈,笑了一下。
“有意思。”他说,“两个都挺有意思。”
旁边的人凑过来:“那个高的叫什么?”
“不知道。”他把打火机揣进口袋,“但她跑不掉。”
他叫林灼。金融系。
他还不知道,自己说的这句话,在不久的将来听起来有多可笑。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
陆栖栀坐在那里看书,诗经注析翻到中间某一页。她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很久,像是在心里默念。
郝斯媛坐在她对面。
面前摊着一本心理学导论,但这页已经很久没翻动了。
她的目光越过书页上沿,落在陆栖栀的手指上。
陆栖栀翻页的时候,指尖会轻轻划过纸张边缘,发出很细很细的声响。
郝斯媛把那个声响在心里录了下来。
存在最深处。
备注是:她的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已经多久了。
从八岁到现在。
十年。
她把关于陆栖栀的一切都存起来。夏令营分她半块巧克力棒的样子,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说的那句“你也没有朋友吗?我也没有”。
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
刻在她骨头里。
疼的时候就能感觉到。
她想,够了。
能坐在这里,隔着半米的距离,听到她翻书的声音,已经是这辈子最好的事情了。
陆栖栀忽然抬起头。
郝斯媛迅速低下头,假装看书。
“……你书拿反了。”陆栖栀说。
郝斯媛低头看了一眼。
真的反了。
她把书正过来。
耳朵尖红透了。
陆栖栀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继续低头看书。
郝斯媛看着她的侧脸。
一样。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栀子花的花期只有三天。
但她等得起下一个十年。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