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斯媛第一次知道陆栖栀的小名,是在食堂。
那天中午,她们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陆栖栀面前摆了两个荤菜两个素菜一碗米饭,满满当当的。郝斯媛面前只有一碗清汤面,连配菜都没有。
“你就吃这个?”陆栖栀看了看她的碗。
“嗯。”
“不饿吗?”
“还好。”
陆栖栀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开始吃饭。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奇怪。
不是狼吞虎咽,但每口都塞得很满。腮帮子鼓起来,嚼得很慢,像一只认真囤粮的松鼠。偶尔被烫到了就皱一下眉头,哈一口气,继续吃。
好像世界上没有比吃饭更重要的事。
郝斯媛看着她,不知不觉停下了筷子。
“你不吃吗?”陆栖栀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东西,声音含含混混的。
“我在吃。”
“你都没动。”
郝斯媛低头扒了一口面。凉了。
这时候有人走过来,一个女生,看样子是陆栖栀的同班同学。
“肉肉!”那女生拍了一下陆栖栀的肩膀,“你在这儿啊,下午小组讨论别忘了。”
陆栖栀被拍得呛了一下,灌了一口水,点点头。
“肉肉?”郝斯媛重复了一遍。
陆栖栀擦了擦嘴,有点不好意思。
“小名。我小时候脸圆嘟嘟的,我妈说像肉包子,一捏一个坑,就叫肉肉了。”
“现在不胖。”
“嗯,但名字没改。叫习惯了。”
郝斯媛看着她。
现在坐在对面的人,窄鹅蛋脸,下巴收得利落,锁骨窝里落了一小片光影。站在那里像月光,跟“肉肉”两个字完全不搭边。
但她觉得这个名字很合适。
不是合适她的长相。是合适她吃东西时那股认真劲儿。
“肉肉。”郝斯媛又叫了一遍,声音轻了很多。
像是在尝这两个字的味道。
“嗯?”陆栖栀抬头。
“没什么。”
郝斯媛低下头,继续吃那碗凉透的面。
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但她自己知道。
下午没课,陆栖栀窝在宿舍床上看书。
诗经注析翻到《关雎》,她在“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旁边用铅笔划了一道浅线,批了两个字:好吵。
她不是觉得这首诗吵。是觉得“君子好逑”这种说法,太着急了。
喜欢一个人,哪里是求来的。
郝斯媛坐在自己床上,面前摊着心理学导论,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的目光越过书页,落在对面床上的陆栖栀身上。
陆栖栀看书的时候喜欢把头发拢到一边,露出右半边脸。侧脸的线条很干净,从额头到鼻尖到下巴,像一笔画下来的。
她翻了一页,铅笔又动了动。
郝斯媛想知道她写了什么。
但她不会问。不会凑过去看。不会做任何越界的事。
她只是看着。
像看一幅画,不敢靠太近,怕惊动它。
傍晚的时候,陆栖栀接了一个电话。
“妈,嗯……吃了。吃的糖醋排骨,还有青菜……嗯,知道了……你早点休息。”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你妈?”郝斯媛问。
“嗯。每天都打,问吃了没。”陆栖栀笑了一下,“比我还能操心。”
“挺好的。”
“你呢?你妈不给你打吗?”
郝斯媛顿了一下。
“她很忙。”
“哦。”
陆栖栀没有追问。她不是一个会刨根问底的人。
但那天晚上熄灯以后,她在黑暗里开口了。
“斯媛。”
“嗯。”
“你要是觉得闷,可以跟我妈聊。她话多,能把你说睡着。”
郝斯媛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好。”
她没有说谢谢。
因为谢谢太轻了。她怕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