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冯小姐准时出现在咨询室。
她今天没有穿那条夸张的血红色连衣裙,而是一件简约的黑色长裙,外面套着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也没有披散着,而是扎成了一个低马尾。墨镜依然戴着,但这次没有遮住三分之二张脸,而是像普通人戴墨镜那样,露出精致的下半张脸。
“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我说。
她在沙发上坐下,摘下墨镜,放在茶几上。这是我第二次看见她的全脸,比起第一次的惊鸿一瞥,这次我有更多时间观察她的样貌。
她确实很美,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网红美,而是带着故事感的、有棱角的美。眉眼间有一丝英气,鼻梁高挺,嘴唇饱满,下巴线条分明。但最吸引我注意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能说话的眼睛,此刻里面盛着复杂的情绪。
“苏老师,上次咨询之后,我想了很多。”她说,声音平静,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表演”。
“想了什么?”
“想我为什么要在你面前撒谎,为什么要编那些故事。”
“有答案了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有一些。但不完整。”
“那就从你有的答案开始说起吧。”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建设。
“我从小就是个爱说谎的人。”她开口了,“不是因为我喜欢骗人,而是因为……我说真话的时候,没有人信我。”
“能举个例子吗?”
“我小时候住在老家的村子里,村子不大,也就几十户人家。我七岁那年的夏天,有一天傍晚,我在村口的池塘边玩儿。天快黑了,我妈喊我回家吃饭,我正要走的时候,看见池塘里有东西在动。”
她的眼神变得恍惚,像是穿越回了那个遥远的傍晚。
“一开始我以为是鱼,但那个动静太大了,不像是鱼。我就蹲下来看,水是浑的,看不清是什么。后来那个东西浮上来了,是一只手。”
“一只女人的手,白白净净的,指甲上涂着红色的指甲油。那只手在水面上晃了晃,然后又沉下去了。”
“我吓坏了,跑回家跟我妈说,池塘里有人。我妈正在炒菜,头都没回,说我看花了眼。我说我真的看见了,是一只女人的手,还涂着红指甲。我妈不耐烦了,骂我小小年纪就会撒谎,让我去摆碗筷准备吃饭。”
“我不甘心,又去找我爸。我爸在院子里乘凉,听我说完,笑了笑,说池塘那么浅,怎么可能淹死人?我也觉得奇怪,那个池塘确实很浅,最深的地方也就到我腰。但我明明看见了一只手,我确定我没有看错。”
“第二天,池塘里真的浮上来一具女尸。是隔壁村的一个年轻媳妇,跟婆婆吵架了,想不开跳了塘。但池塘太浅了,她跳下去水才到腰,根本没淹死。她是头朝下栽进去的,泥巴堵住了口鼻,窒息死的。”
“警察来调查的时候,我跟我爸妈说我昨晚就看见了。我爸瞪了我一眼,让我别胡说。我妈也拉着我,说小孩子不要乱讲话。我不明白,我说的明明是实话,为什么他们不让我说?”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不是不信我,是怕惹麻烦。村子里的人会说闲话,说我们家跟死人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别人没看见,就我看见了?他们会觉得我不吉利。”
“从那以后,我就不怎么说实话了。反正说了也没人信,信了也不一定是好事。我开始学着说谎,学着讲故事,学着让别人觉得我有趣、聪明、与众不同。慢慢地,我说谎说得越来越好,好到我自己都快分不清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了。”
说到这儿,她停下来,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所以上次你给我讲的那些故事——”我说。
“大部分是假的。”她坦然承认,“那三段咨询,我说的所谓‘做家教’的经历,都是编的。但故事里的人物有原型,那些情绪也是真的。我只是不愿意直接说我自己,所以找了个壳子套上去。”
“为什么不愿意直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