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像是重新认识彼此,带着好奇和耐心,一点一点靠近对方真实的样子。
小雅的妈妈王女士也兑现了承诺,每周抽出半天时间陪女儿。一开始很尴尬,两个人坐在一起,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小雅提出去逛书店——不是思秋书吧,是市中心那家大型连锁书店。
王女士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她挑了半个小时,最后买了一本关于抑郁症的书。苏老师,她才十四岁,为什么要看那种书?”
“也许她想了解自己。”我说,“也许她想让您了解她。”
王女士沉默了,眼眶渐渐泛红。
“我以前觉得,只要给她钱,给她物质上的满足,就是对她好。我不知道她心里那么苦。”
“现在知道也不晚。”
“苏老师,我是不是一个很失败的母亲?”
我看着她,想起第一次访谈时她的强势和不耐烦,再看看眼前这个脆弱的中年女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受。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局限里挣扎,没有谁是完美的父母,也没有谁是完美的孩子。所谓的成长,大概就是在一次次跌倒之后,依然愿意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您不是失败的母亲。”我说,“您是一个正在学习如何成为更好母亲的人。这两者有本质的区别。”
冯珍珍那边也有了进展。
她自己去看了精神科医生,被诊断为重度抑郁症伴解离症状。医生开了抗抑郁药,她按时服用,没有断过。
“吃药的第一周很难受。”她在咨询中说,“头晕、恶心、嗜睡,比不吃药还难受。我差点就想放弃了。”
“是什么让你坚持下来了?”
“我想起你说过的话。你说改变需要时间,我需要给自己时间。”
“然后呢?”
“然后我就等。一天一天地等。到了第二周,副作用慢慢减轻了,我开始觉得……没有那么难受了。不是高兴,就是……不那么难受了。心里的那个洞还在,但好像没有那么深了。”
药物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它能让人从深渊底部爬上来一点,站到一个可以开始工作的位置。冯珍珍现在就在那个位置上,虽然离地面还很远,但至少能看见光了。
她的自残行为也减少了。从之前的一周两三次,降到了两周一次。她没有刻意压抑冲动的出现,而是学会了在冲动来临时给自己一个缓冲。
“我会先给自己十五分钟。”她说,“在这十五分钟里,我可以做任何事,就是不伤害自己。有时候我去洗个冷水脸,有时候我躺在床上听音乐,有时候我就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十五分钟之后呢?”
“大多数时候,冲动就过去了。如果还没过去,我就再给自己十五分钟。实在不行的时候……”她撸起袖子,露出小臂上新添的一道浅浅的划痕,“我还是会划。但比以前浅多了,也不会划那么多下。”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说。
“真的吗?”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不确定,“我觉得自己很没用,连伤害自己这种事都控制不住。”
“你不是在控制,你是在学习。学习一种新的应对方式,需要时间。每一次你给自己那十五分钟,都是在练习。练习跟自己相处,练习照顾自己的情绪。”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个让我意外的问题。
“苏老师,你有过想伤害自己的时候吗?”
我愣了一下。
作为咨询师,我们被训练要把焦点放在来访者身上,不要过多暴露自己的信息。但有时候,适度的自我暴露可以建立更深的连接。
“有过。”我说。
冯珍珍瞪大了眼睛。
“大学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我状态很差,也想过是不是伤害自己就能让心里不那么难受。但我没有做,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害怕。我怕疼,也怕留下疤痕。”
“那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找了一个人说话。”我说,“不是咨询师,是身边的一个朋友。我把我的痛苦说给她听,她没有评判我,也没有给我建议,就是听着。光是有人听着,我就觉得没有那么孤单了。”
“那个人是谁?”
“思秋。就是这家书店的老板。”
冯珍珍的眼睛亮了亮。
“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她是。”我笑了,“但她也有自己的问题。每个人都有。”
咨询结束后,冯珍珍第一次没有直接离开。她在书店里转了一圈,挑了一本书,走到前台让秦素茗结账。
思秋正好从外面回来,看见冯珍珍,礼貌地笑了笑。
“欢迎常来。”
冯珍珍点点头,抱着书走了。
思秋走到咨询室门口,探头看我。
“刚才那个就是你说的来访者?”
“嗯。”
“她看起来……”思秋斟酌了一下用词,“很普通。”
“她就是普通人。”我说,“她一直想成为不普通的人,但那不是真实的她。”
“你觉得她现在愿意做真实的自己了?”
“还在路上。”我说,“但至少开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