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的一个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苏默然苏老师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四十多岁,语气很客气。
“我是,请问您是?”
“我叫林建国,是冯珍珍的姑父。”
我的心微微一沉。
“林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珍珍她……出事了。”
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
“出了什么事?”
“今天下午她从楼梯上摔下来了,现在在医院。医生说左腿骨折,需要手术。她不让我们通知您,但我看她这些天一直在念叨您的名字,我想您应该来一趟。”
“哪家医院?”
“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住院部。”
“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我抓起包就往外冲。思秋正在整理书架,看我脸色不对,连忙跟上来。
“怎么了?”
“冯珍珍,我的一个来访者,住院了。我得去医院。”
“我送你。”
二十分钟后,思秋的车停在了医院门口。我道了谢,快步走进住院部。
骨科病房在五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找到507病房,推门进去。
这是一间三人病房,靠窗的床上躺着冯珍珍。她的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脸上有几处擦伤,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憔悴极了。
床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穿着朴素,看见我进来,连忙站起来。
“您是苏老师吧?我是珍珍的姑姑。”
“您好。”我点点头,看向冯珍珍。
她看见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样的……”
“你姑父给我打的电话。”我说,走到床边,“疼吗?”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医生怎么说?”
“左小腿骨折,明天手术。”她姑姑在旁边说,“说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但我问珍珍怎么摔的,她也不说。”
我看了看冯珍珍的表情,心里大概有了数。
“姑姑,我能跟珍珍单独待一会儿吗?”
姑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出去了。
门关上后,我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冯珍珍。
“怎么摔的?”
她没有回答,眼泪流得更凶了。
“冯珍珍,你知道我问的不是意外。”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
“我是故意的。”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听到这句话,我的心还是揪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她哽咽了一下,“因为我受不了了。”
“你受不了什么?”
“所有的一切。”她的声音很轻,“吃药、做咨询、努力变好……所有这些,我以为会让我好起来,但我还是很难受。那个空洞还在,它一直在那里,不管我做什么都填不满。”
“那天我在楼梯上走,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摔下去,是不是就不用再努力了?不用再吃药,不用再做咨询,不用再骗自己说会好起来。”
“然后呢?”
“然后我就松手了。”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握住她的手,没有松开。
“冯珍珍,你听我说。你现在很痛苦,这种痛苦是真实的,我不打算否认。但我想让你知道,你能活到现在,能走到今天,不是因为你在骗自己,而是因为你有活下去的力量。”
“什么力量?我连自己都控制不住。”
“你今天在医院,不是在太平间。你摔下去之后,你叫了人,你接受了治疗,你在等待手术。这些不是放弃的表现,这些是想活下来的表现。”
她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如果你真的想死,你不会在摔下去之后呼救。你心里有一个部分,那个部分想活下去。那个部分比你想象的更强大,只是你一直没有听见它的声音。”
“我……我不知道。”
“没关系。慢慢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好起来,而是活下来。手术、康复、吃药、咨询,这些都是你活下来的方式。你不用一下子变好,你只需要一天一天地过。”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苏老师。”
“嗯。”
“你能……多待一会儿吗?”
“好。”
我坐在床边,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
窗外的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冯珍珍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没有睡着,但整个人放松了很多。
过了大约半小时,她姑姑回来了,手里提着饭盒。
“苏老师,您还没吃饭吧?我买多了,您也吃点。”
“谢谢,我不饿。”
“别客气,您帮了我们珍珍这么多,我还没好好谢谢您呢。”
我在病房里待了一个多小时,等冯珍珍的情绪完全稳定下来,才起身离开。
临走前,她拉住我的手。
“苏老师,明天手术,你会来吗?”
“会。”
“你保证?”
“我保证。”
她松开手,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
走出病房,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