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是思秋发来的消息:“情况怎么样?”
“还好。明天手术。”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早点休息。”
走出医院大门,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抬头看了看天,星星还是那些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但冯珍珍的世界,在今晚有了一点点不同。
但愿这点不同,能成为她活下去的理由。
第二天下午,冯珍珍的手术很顺利。
主刀医生说骨折位置不算太复杂,打了钢板和钢钉,恢复好的话不会影响以后走路。术后需要在医院住两周左右,然后回家休养,配合康复训练。
我到医院的时候,冯珍珍还在麻醉中没有完全醒来。她姑姑守在床边,看见我来了,连忙起身。
“苏老师,您真来了。”
“我说过会来的。”
“珍珍这孩子命苦,从小没享过什么福。我和她姑父条件也不好,帮不了她太多。这次她住院,医药费还是她自己出的,我问她哪来的钱,她也不说。”
我知道那些钱的一部分,就是预付咨询费剩下的。
“姑姑,珍珍住院这段时间,您能照顾她吗?”
“能,我请了假。她姑父也说要来,我说不用,我一个人就行。家里还有孩子要照顾,不能两个人都耗在这儿。”
“辛苦您了。”
“不辛苦,应该的。就是……”她欲言又止。
“就是什么?”
“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相处。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我问她她也不说,我也不敢多问,怕她烦。”
“您不用刻意问什么,也不用刻意做什么。”我说,“您在这儿,就是对她最大的支持。让她知道有人在乎她,有人愿意陪着她,这就够了。”
姑姑点点头,眼眶有些红。
过了大约半小时,冯珍珍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我,嘴角动了动。
“你没骗我。”她的声音很虚弱,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我说过会来的。”
“我以为你不会来。”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她眨了眨眼,“因为我是一个不值得被遵守承诺的人。”
“那是你的想法,不是事实。”
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我身上移到天花板上。
“苏老师,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关于我为什么从楼梯上摔下去——我骗了你。”
我的心微微一沉,但没有表现出来。
“你不是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她说,“但我没告诉你全部的原因。”
“那全部的原因是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勇气。
“那天我收到了一个消息。我以前在网上扮演过的那个明星身份,有人找到了我的真实信息。他们知道了我的名字、我的住址、我的电话。”
“他们威胁你?”
“不是威胁。”她的声音更轻了,“是想见我。有个男人,他在网上关注了我三年,一直以为我是那个明星。他说他爱我,要来找我,要跟我在一起。”
“然后呢?”
“我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告诉他真相,他会恨我,也许还会报复我。如果不见他,他会一直找,迟早会找到我。我编了那么多年的谎,终于要穿帮了。”
“所以你想用自残来逃避?”
“不是逃避。”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是想死。我想如果我不在了,就不用面对这些了。没有人会记得一个死人,也没有人会追究一个死人的谎言。”
“可是你最后呼救了。”
“因为我想起你说的话。你说我心里有一个部分想活下去。我在摔下去的那一刻,听到了那个声音。她在喊救命,喊得很用力。”
“所以你喊了。”
“我喊了。我姑父在一楼听到的,跑上来看见我躺在楼梯底下,腿以一个很奇怪的角度弯着,满地是血。”
她描述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眼泪一直没停过。
“冯珍珍,你知道你现在应该做什么吗?”
她摇摇头。
“你应该报警。”
她瞪大了眼睛。
“那个男人知道你的真实信息,他说要来找你,这已经构成了潜在的人身安全威胁。你需要让警察知道这件事,保护自己。”
“可是……如果我报警,我的谎言也会被揭穿。”
“谎言的事,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解决。但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好。我报警。”
当天晚上,辖区派出所的民警来医院做了笔录。冯珍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她在网上扮演虚假身份的事。
民警听完,表情很严肃。
“冯女士,你在网上虚构身份的行为虽然不构成犯罪,但确实不妥。如果对方因为这个虚构身份对你造成了实质性伤害,对方需要承担法律责任,但你也需要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不当之处。”
“我知道。”她低着头,“我知道我做错了。”
“至于那个男人,目前还没有实际的威胁行为,我们没法提前采取行动。但你放心,我们会关注这件事。如果他有任何进一步的行动,你立刻联系我们。”
民警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冯珍珍躺在床上,眼神空洞。
“苏老师,我是不是一个很糟糕的人?”
“你是做了一些糟糕的事情,但不代表你是一个糟糕的人。”
“有区别吗?”
“有。糟糕的事情可以修正,糟糕的人没有希望。你觉得你有希望吗?”
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