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珍珍住院的那两周,我每周去看她两次。不是以咨询师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
这个边界很模糊,我知道。但有些时候,规则需要为人让路。
她的姑姑每天都来,给她送饭、擦身、陪她说话。虽然两人之间的对话还是不多,但那种“有人在”的感觉,已经开始慢慢融化冯珍珍心里的冰。
婷婷和思秋也来看过她一次。婷婷带了一束花,思秋带了一摞书。
“听说你喜欢看书,我从店里挑了几本,都是我觉得还不错的。”思秋把书放在床头柜上。
冯珍珍看着那些书,眼眶又红了。
“谢谢你。”
“不客气。”思秋笑了笑,“等你出院了,随时来店里看书,不用消费。”
“我会去的。”
婷婷坐在床边,看着冯珍珍的腿,啧啧了两声。
“你这摔得也太狠了。我小时候也摔过,就是扭了一下,疼了好几天。你这又是钢板又是钢钉的,得多疼啊。”
“还好,有止疼药。”
“药只是止疼,又不能止痛。”婷婷说,“心里的痛,药止不住的。”
冯珍珍愣了一下,看了看婷婷,又看了看我。
“你们都是这么会说话的吗?”
“不是。”婷婷笑了,“我是被我老公训练出来的。以前我说话可难听了,动不动就怼人。现在我学会了,说话之前先想想,对方听了会是什么感受。”
“你老公一定很爱你。”
“他也这么说的。”婷婷笑得眉眼弯弯,“说爱我才愿意被我折磨这么多年。”
冯珍珍看着婷婷的笑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读懂了那种情绪——羡慕。
羡慕有人爱,羡慕有人愿意被折磨也不离开,羡慕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温暖的关系存在。
我不知道这种羡慕对她来说,是动力还是刺痛。
也许两者都有。
冯珍珍出院那天,我去接她。
她姑姑办完手续,拎着大包小包,她拄着双拐,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外走。
“苏老师,你不用送我,我姑父开车来了。”
“我送你到门口。”
医院的走廊很长,她走得很慢,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苏老师。”
“嗯。”
“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把我妈留下的那套房子卖了。”
我有些意外,“为什么?”
“那个地方太老了,到处都是回忆,不好的回忆。我想换个地方住,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让我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两周前她还在病床上说自己是“一个不值得被遵守承诺的人”,现在她已经在规划未来了。
“你考虑清楚了吗?那套房子是你妈留给你的唯一遗产。”
“考虑清楚了。”她说,“我不想被过去困住。那套房子留着,我永远都会想起我妈发病时的样子,想起那个拿着菜刀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夜晚。我想忘了那些事。”
“有些事不是忘了就能解决的。”
“我知道。但至少先换个环境,让我喘口气。等我有了更多的力量,再回来面对那些事。你不是说过吗,一步一步来。”
我笑了,“你把我说的都记住了。”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住了。”她顿了顿,“因为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话。”
走到医院门口,一辆老旧的桑塔纳停在路边。她姑父从车上下来,憨厚地冲我笑了笑。
“苏老师,谢谢您啊。”
“不客气。林先生,照顾好珍珍。”
“一定一定。”
冯珍珍坐进车里,摇下车窗,看着我。
“苏老师,下周的咨询,我能去吗?”
“你的腿还没好,不用那么着急。”
“我想去。”她说,“我想跟你说话。”
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
“那下周见。注意安全,别勉强自己。”
“嗯。”
车子缓缓驶出医院,消失在车流中。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老桑塔纳汇入茫茫的车海,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在艰难地活着。有些人的苦难看得见,有些人的看不见。
冯珍珍的苦难,曾经被深埋在谎言和伪装下面,连她自己都看不见。
但现在,她开始看见了。
看见,是改变的开始。
九月,秋意渐浓。
冯珍珍拄着拐杖出现在思秋书吧门口的时候,秦素茗第一个看见了她。这个安静的女孩立刻放下手里的书,快步上前帮她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