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第一次自己租房子。”她在咨询中说,“以前住的地方都是我妈留下的,那个家不是我的。这个房子虽然也是租的,但合同上签的是我的名字,押金是我自己付的。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我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感觉怎么样?”
“很奇怪。早上一睁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我会愣好几秒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然后想起来,这是我自己租的房子,是我自己选的地方,没有人可以把我从这里赶走。”
“你会害怕吗?”
“有一点。以前住在老房子里,虽然有很多不好的回忆,但至少是熟悉的。现在这个地方太新了,新到让我觉得不真实。”
“熟悉的东西会让你有安全感,哪怕那些东西是不好的。改变意味着进入未知,未知会带来恐惧。这些都是正常的反应。”
“那我要怎么克服这种恐惧?”
“不需要克服。你只需要带着它,继续往前走。恐惧不是敌人,它是你的一部分。你越对抗它,它越强大。你接受它的存在,它反而不会那么影响你。”
冯珍珍想了很久,“你说话总是这么有道理。”
“不是有道理,是有经验。”我说,“我也恐惧过,现在也还在恐惧。我只是学会了跟恐惧共处。”
“你恐惧什么?”
这个问题让我停顿了一下。
作为咨询师,我不应该在咨询中过多暴露自己的问题。但有时候,适度的真诚比刻板的专业更有力量。
“我恐惧被遗忘。”我说,“我恐惧当我老了,没有人在乎我是谁,没有人记得我做过什么。我恐惧我的人生是一场没有观众的演出,幕落了,灯光灭了,一切就结束了。”
冯珍珍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
“你也怕这个?”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也怕。”
“我以为只有我这种人才会怕。”
“是人都会怕。”我说,“只是有些人愿意承认,有些人不愿意。”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冯珍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苏老师,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不客气。”
“你知道吗,你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觉得你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咨询师了。你是一个……真实的人。一个跟我一样会害怕、会孤独、会被遗忘的人。”
“我一直都是真实的人。”我说,“只是以前你没看到而已。”
她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真心地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伪装的笑,不是自嘲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溢出来的、温暖的笑。
那张美丽的脸上,因为这个笑容,才真正有了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