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在燃着,火炉上温着半壶酒。
这半壶酒,是除开那把折扇之外,陆小凤近来最为宝贝的东西。
之所以如此,实在是因为那送补给的老姚办事不力,陆小凤差他每月都要送酒来,而且要挑好酒,若是酒够好,银票自然多给。
可是那老姚只当做耳旁风,除了两个月前还算找来一壶好酒外,其他时候送来的,都比涮锅水好不了多少。
任陆小凤怎么不满,老姚只是满嘴借口,浑不在意:
“陆大爷,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样方圆几十里鸟不拉屎的地界,有酒就不错了!还想要好酒?哪里是好得的?”
是以,那唯一一壶像样的好酒,陆小凤只得一口分作两口,细细地省,慢慢地呷,一直品到如今。
壶中的酒只剩一半,陆小凤却迟迟没有想好下山的日子。
蛊毒已消,本该神清气爽地离开雪山,就此告别这枯燥无味的地方,可他偏偏又犹豫彷徨起来。
只因他的一颗害了相思病的心里,实在有太多的事要考虑,甚至连从前根本不会去想的事情,他也开始考虑。
考虑花满楼的名声,考虑他的亲人,他的朋友,他的……
他的心里究竟是何想法?
陆小凤反反复复回忆最后一次见面时的所有细节,就连那些窗纱床幔的颜色和花纹,都在脑中回想了一遍。
他想着花满楼的话语,花满楼的神情,花满楼的吻。
似乎,似乎……
可他又回忆起自己离别时所说的话。
设身处地,那些话在花满楼听来,恐怕都是冷心冷情的绝情话。
就算他的心在自己进山前尚存一些余热,可听完那些话,再经过这数月的冷却,还能剩下几分?
而且,最紧要的是,他当时保有的那一分炽热,究竟是不是余毒未消的残痕?
这些犹豫让陆小凤辗转反侧许久,直到今日,又到了老姚进山送补给的日子。
老姚冒冒失失奔进山洞来,不断拍打着身上的雪。
他一边跺脚,一边使劲搓着两只冻得通红的手,凑在陆小凤的火炉上取暖。
陆小凤抬头看他,见他除了肩上搭着一个不大的包袱外,两手空空,不禁疑惑:“东西呢?你怎么空着手来的?”
老姚道:“东西我本来是采买好的,不过呢,我在路上碰见一位公子,他说你以后都用不上那些了,于是我就都搁在半道了,下山再取走。挑着重物上山很累的,既然用不上,那何必还要带来?”
陆小凤皱眉:“谁?哪位公子?怎么不认识的人一说话你便听,若那人是我的仇家,想要将我饿死呢?”
老姚道:“我不知道那位公子是谁,但人家肯定是好人,你瞧,还给你送了斗篷来呢!多好的斗篷,一摸就知道是好料子。”
说着,老姚从肩上取下包袱拆开,将里面的东西递给陆小凤看。
陆小凤懒得看,只道:“过往我让你替我买些好酒来,你听都不听,如今竟连坏酒也不送了,只带来一件破斗篷,我要来何用?老姚,你这般办事,疑心我不给你银票,让你再也做不成这么好的买卖。”
老姚道:“不给就不给,我还不来了呢!你若还想要在这里隐居,下回便找别人送东西吧,先前给的银票已经够多,我家新购了宅子,儿子也讨着媳妇了,以后搬到达沃坎去,就不在这边讨生活了。”
陆小凤不再理会他,转回去看着火炉,也不说话。
“在这样的地方待久了,人果然越来越疯傻……”老姚一边咕哝,一边将斗篷搭在火炉旁的石凳上,摇着头走了。
又下雪了。
落雪的山谷一片白茫茫,离人的脚印渐渐被落雪掩盖。
天地寂静,陆小凤木雕一般独坐着,良久以后,才抬手去提炭炉上已几乎熬干的热酒。
炭火快要燃尽了,只剩一点余烬,陆小凤沉浸在思虑之中,竟未发觉。
看见那一星点即将湮灭的炭火,他这才觉出寒意,于是伸手去够老姚送来的斗篷。
抬手一扯,一张折起的纸片却轻飘飘从斗篷中滑落。
寒风灌入,那菲薄的纸片被风吹拂,直要刮进火炉中去。
神游天外的陆小凤此时猛地反应过来,飞快探出两指,将那已靠近火炭的纸片稳稳夹住。
最后一点未烧尽的炭火烫及他的指尖,他却恍若未觉。
他收回手,心砰砰直跳。
缓缓地,缓缓地——纸片被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两行用木炭写上的文字映入眼帘。
一瞬间,陆小凤的心仿佛被一只手掌狠狠攥住。
风在吹着,雪在下着。
他似乎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已听不到了。
那张纸上只写着一句话:
“奇毒异蛊何偷心?惟君之故甘许之。”
陆小凤猛地抬头,望向山洞外,望向大雪茫茫的远方。
他的视线被雪遮盖,被雾气模糊,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彩,却比星辰还要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