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霍然起身,朝洞外飞身奔去,斗篷衣角刮翻酒壶,摔洒了他最后半壶珍藏的佳酿,他却已无心去理会。
他只紧紧捏着那半张纸片,像握着一只跳跃的,一碰就碎的蝴蝶。
山腰的半坡亭里,一道身影倚坐着。
风雪太大,这四面漏风的亭子无甚遮挡,使得那人满身都是碎雪。
他却眉目舒展,面色温和,半分焦躁也无,只时不时抬手掸去落雪,默默等候着。
望见他的一瞬间,陆小凤几乎近乡情怯。
先前何等心急如焚地奔袭,此刻却骤然驻步在亭外不远处,不敢靠近。
他踟蹰不前,望着那道身影,只大口喘着气,呼出团团灼热的白雾,与飞雪燎作一团。
花满楼又抬手拂过两道雪,终于忍不住叹息。
他朝着陆小凤所在的方向,扬声道:“陆小凤,你莫不是在这荒山谷中独居久了,真如那位姚大哥所言,成了疯汉,成了傻瓜?这里既然有个亭子,你为何还要站在外面淋雪?”
陆小凤头晕目眩,心如擂鼓。
他恍惚着,缓缓挪动脚步。
脚下踩着厚雪,如同踩着浮云,轻飘飘不知何所以。
深一脚浅一脚地,他迈步到了云中仙人的身边,途中甚至险些滑了一跌。
说出去真正天大的笑话,他堂堂顶尖高手陆小凤,竟险些在雪地里没踩稳,险些摔个马趴。
可这都不重要了。
他只看见眼前那仙人颇有些责备地“望”着他。
陆小凤凝望着他,一时语塞:“你……你在等我。”
“我在等你,”花满楼重复一遍,轻轻加了一句,“而且,我等到了。”
陆小凤磕磕绊绊:“你怎么不告诉……你可知,它险些掉进炉火里去!若是被火烧去了,我未曾看见,那岂不……”
花满楼打断他的絮语,神色温和,语气笃定:“但你看见了,而且,你来了,并没有让我等得太久。”
不知是不是被风吹的,陆小凤的声音有些打颤:“你如何知道我在这里的?”
花满楼道:“我非但知道你在这里,我还知道你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竟然想为我引走蛊毒,孤零零替我去死。”
“你……如何知道这些的?”
“唐公子告诉我的。”
“唐天亥?可我交代过他的,他竟然……”
“他本来也是打死不愿说的,不过我托司空兄帮了一个忙,帮我从唐公子那里取走了一样东西,他也就愿说了。”
“……你让司空摘星把唐天亥千辛万苦得来的暖香玉偷了,逼他说出实情?”
“情急之下,只能行非常手段……不过这方法的确好用极了,为了拿回这样东西,唐公子可以说是问什么答什么,竟险些将唐门奇毒的秘方都告诉我。”
陆小凤又是鼻酸又是想笑,一时间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花满楼道:“至于你躲在哪里,那就要感谢竹阿姐的那只鹰了,是它送来一封信给我,将你在这雪山之中如何可怜,如何寂寞,如何……相思成疾,都告诉了我。”
“花满楼……”
“陆小凤,何需思来想去?你早该明白的……你心如何,我心亦如是。”
“……”
一时间,陆小凤的心比这积雪的大地还要澄明,比亭外打着卷的旋风还要狂乱。
他伸出手,还未触及眼前之人,花满楼却看穿一般,也跟着伸出手来,毫不犹豫地握住他的。
陆小凤不假思索,紧紧回握。
触见他坚硬突兀的指骨,花满楼不由得敛眉:“你瘦了。”
陆小凤只顾望着他,任由眼前模糊的水雾聚成一滴,落进风雪里去,消弭无形。
他只是笑,眼中晶莹,模样俊俏,笑得多么可爱。
花满楼明明看不见,却又似乎看在眼中,温和如玉的面庞上,同样浮出笑意:
“走吧,下山去。”
“……好。”
一片雪花落在交握的指缝间,被交融的体温化成一滴晶莹。
陆小凤抬起紧紧交握的双手,低下头去吻,那晶莹又消融在他唇间。
那是世间最甜的一粒雪。
“陆小凤,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究竟是雪还是糖粒呢?我尝着,怎么是甜的?”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