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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食堂里的那一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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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

第四节课的下课铃一响,教学楼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的一声炸开了。

沈清让不急着走,慢条斯理地把笔记本合上,将桌面收拾整齐。

她习惯了等人潮稍微散一散再去食堂,免得排队排到天荒地老。

这个习惯是从初中养成的——那时候食堂太小,每到饭点就像打仗,她被挤丢过两次饭卡之后,就学会了错峰。

宋南初就没这个耐心了。

她从后面扑上来,双手搭在沈清让肩上,脑袋搁在她肩窝里,拖长了声音撒娇:“让让——饿死了饿死了,快走快走——”

她的头发蹭在沈清让脖子上,痒痒的。

沈清让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笑着拍拍她的手:“你先去占位子,我马上来。”

“行吧,”宋南初一溜烟跑了,跑到门口又回头喊,声音穿过半个教室,“老位置啊!靠窗那个!”

“知道了。”沈清让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宋南初应该听到了。

沈清让转头看了一眼旁边。

傅砚深还在座位上,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刷刷地移动,速度快而均匀,完全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握笔的手上,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每一笔都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力道。

季温辞站在他旁边等,一只脚踩着椅子的横杠,百无聊赖地催促着傅砚深,嘴里还含着一颗糖,腮帮子微微鼓起。

“砚深,走不走?”季温辞又催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你先去。”傅砚深头也没抬,笔尖在纸面上没有丝毫停顿。

季温辞耸耸肩,朝沈清让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的意思很丰富——“他就这样”“你别管他”“我都习惯了”“你看着办吧”。

然后他转身也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教室里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人。

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还在慢吞吞地收书包,还有两个人凑在一起看小说,发出低低的笑声。

沈清让站起身,拿起饭卡。

蓝色的卡面被阳光照得有些反光,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把卡攥紧了。

她犹豫了一下。

真的只是一下。

大概两秒钟。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的人听到:“傅砚深,你不去吃吗?再晚土豆鸡肉就没了。”

她其实没必要提醒他。

他吃不吃饭、什么时候去吃,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只是同桌,不是连体婴,不需要互相报备行程。

但话就这么从嘴边滑了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轻轻推了她一下。

她来不及抓住那个“什么东西”是什么,话就已经说出口了。

傅砚深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打扰的不耐烦,而是——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跟他说吃饭这件事。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沈清让觉得他在看她的眼睛。

不是那种扫一眼就移开的看,而是认真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那种看。

然后他合上了本子。

“嗯,走吧。”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接她的话,又像是他本来就打算这个点去、只是刚好被提醒了一下。

沈清让怔了一下。她说的是“你不去吃吗”,不是“我们一起去”。

这是一个开放的、没有预设答案的问句——他可以回答“一会儿再去”“你先走”“不饿”——有无数种回答方式。

但他选了“嗯,走吧”。

“走吧”——不是“我去”,是“走吧”。

她来不及多想,因为傅砚深已经站起来了。

他把笔放进笔袋里,拉好拉链,动作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犹豫。

好像这件事他早就决定好了,只差一个开始的信号。

而她,好像就是那个信号。

这个念头让沈清让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没有纠正什么,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他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和她的节奏不太一样——她步子轻快些,他沉稳些,但两个人的脚步声交错在一起,意外地和谐,像两种不同乐器的音符,在不经意间对上了节拍。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这个点要么已经在食堂里挤着了,要么已经端着餐盘往回走了。

午间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带,像金色的琴弦横亘在走廊上。

沈清让走在前面,能感觉到傅砚深就跟在她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卡在一个“不会让人觉得刻意”的位置上。

如果她放慢脚步,他也会不自觉地放慢;如果她加快,他也会跟上——就像一个影子,不太真实,但又确实存在。

她忽然想到季温辞说的那句话——“他今天出门的时候特地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什么意思呢?

是巧合?

还是他在等什么人?

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没有答案。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季温辞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她的。

不是看着傅砚深,也不是看着别处,而是看着她的。

她不想过度解读,但那个眼神的指向性太强了,强到她没办法假装没注意到。

“小心。”

身后突然传来傅砚深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沈清让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就被一只有力的手从旁边握住了。

力道不大,但很稳,稳稳地把她往后拉了半步。

一个抱着厚厚一摞作业本的高一男生从她面前冲过去,嘴里喊着“让一下让一下”,几乎是擦着她的鼻尖跑过的。

那摞本子足有半人高,边缘参差不齐,有些纸页都快掉出来了。

如果傅砚深没拉住她,那摞本子肯定要撞到她肩膀上——以那个男生的速度,说不定还会把她带倒。

沈清让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差点被撞——那种惊吓只持续了零点几秒就过去了。

也可能是因为那只手还握在她胳膊上。

隔着校服薄薄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不烫,但很清晰,像一枚印记烙在她的皮肤上,从接触的地方向外慢慢扩散,一直蔓延到她的指尖。

他握的时间其实很短。

从拉住她到松开,大概只有一两秒。但在沈清让的感知里,那一两秒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纹路、他手指的力度、甚至他指尖微微的颤抖。

“没事吧?”

傅砚深松开了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但沈清让注意到,他垂下去的那只手微微攥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克制想要多握一会儿的冲动,还是克制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不确定。

她也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胳膊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没有被撞到。

然后才移开,看向走廊尽头的拐角,表情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

但他的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

在午间的阳光下,那抹粉色几乎藏不住,像白瓷上滴了一滴浅色的胭脂,慢慢洇开。

“没事,”沈清让摇摇头,弯了弯嘴角,“谢谢你,刚才差点就被撞了。

爱你。”

最后两个字她没多想,顺口就带出来了。

说出来之后她才意识到——这是今天第一次对他说“爱你”。

这个认知让她的耳朵也开始发热了。

但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因为这句话对她来说应该是“很正常”的。

她对宋南初说,对帮忙的同学说,对食堂阿姨说——对任何人说都不奇怪。

所以对他说的也不能奇怪。

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转身继续往前走。

但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不少。

脚下的步子也不知不觉放慢了一些,慢到傅砚深不用刻意加快就能和她并排走。

这不是她故意的——或者说,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故意的。

她的身体好像比她的脑子更诚实,不受控制地调整了节奏,让两个人的步伐能够一致。

傅砚深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刻意加快或放慢,就这么自然地走到了她旁边。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半条走廊。

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觉得尴尬。

那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的沉默,而是——不需要说话的沉默。

好像语言是多余的,好像此刻安静地走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交流,一种比任何话都更直白的交流。

沈清让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但她希望他是。

到了食堂门口,远远就看见宋南初在靠窗的位子上朝她猛挥手,动作大得像在机场接人。

季温辞坐在对面,面前已经摆好了两份餐盘,正在用筷子挑青菜吃,一副“我早就料到会这样”的悠闲表情。

沈清让走过去坐下,傅砚深很自然地坐到季温辞旁边。

四个人两两相对,中间隔着一张餐桌。

宋南初的眼睛在沈清让和傅砚深之间来回转了转,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她的目光在傅砚深耳朵上停了一瞬——那抹粉色还没有完全消退——然后转向沈清让,眼底闪过一丝“我懂了我全懂了”的光。

她凑到沈清让耳边,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你们俩一起来的?”

“走廊上碰到的。”

沈清让拿起筷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宋南初“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明显不信。

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季温辞在旁边开始说食堂今天有什么菜,把话题岔开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从土豆鸡肉的营养价值讲到食堂阿姨打菜手抖的规律,再到芹菜炒肉里的芹菜为什么永远比肉多——一个人讲了整整两分钟,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沈清让怀疑他是故意的。

季温辞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心思细得很。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也知道什么时候需要他出来打岔、调节气氛。

沈清让起身去打饭。

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长队,她站在队尾,前面是几个高一的女生在叽叽喳喳地聊天,讨论着昨天数学考试的最后一题。

她们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食堂里还是隐约能听到。

沈清让站在队伍里,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食堂的每一个角落。

食堂很大,能同时容纳几百人就餐,天花板很高,窗户很大,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涌进来,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飘浮。

她站在队伍里,脑子里还在想刚才走廊上的事。

他的手。

他的温度。

他的耳朵。

还有那句“爱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他说“爱你”说得那么自然。

她对别人也说,但对别人说的时候,她的心里是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的——就像在说“谢谢”“你好”“再见”,是一种礼貌性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词。

但刚才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个细微的差别。

心跳快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心跳,而是很细微的、如果不去刻意感受就会忽略的那种加快。

像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像琴弦被指尖触碰后发出的、几乎听不到的微响。

她不确定这个差别意味着什么。

但她记住了。

排了大约五分钟,队伍终于挪到了窗口。

沈清让端了餐盘,里面是一份米饭、一勺土豆鸡肉、一份清炒蔬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她端着餐盘往回走,每一步都很小心,怕汤洒出来。

汤碗放在餐盘最边上,稍微一斜就会晃出来,所以她走得很慢,目光几乎不离那个碗。

经过食堂中间那条最窄的过道时,人流突然密集起来。

两边都有人端着餐盘交错穿行,空间一下子变得逼仄。

左边一个男生端着满满一盘面条侧身挤过去,右边一个女生端着汤碗小心翼翼往前蹭,中间只剩一条窄窄的缝隙。

沈清让侧了侧身,想从两个人之间挤过去。

她的餐盘微微倾斜,汤碗跟着晃了一下,汤面荡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就在她快要穿过去的时候,右边那个女生突然转身。

她的餐盘边缘直接撞上了沈清让的胳膊肘。

撞得不重,但角度刚好。

沈清让手里的汤碗猛地一晃,汤汁溅出来几滴落在她手背上——温热的,带着紫菜和蛋花的味道。

整个餐盘也跟着倾斜了一下,米饭往一边滑,土豆鸡肉的汤汁流到了放蔬菜的格子里。

“啊——”沈清让低呼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的人听到。

她下意识地去稳住餐盘。左手托底,右手扶边,但这个姿势很别扭,她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重心在往左边偏。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我的午饭。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连人带盘一起摔倒的时候——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餐盘的底部。

另一只手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肩膀,不轻不重,刚好帮她稳住了重心。

那两只手的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太用力让她觉得被抓住了,也不会太轻让她觉得不靠谱。

就是刚刚好的、像做过无数次练习一样的、精准的力度。

沈清让转过头。

傅砚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手里也端着一个餐盘——里面是跟她差不多的菜色,米饭、土豆鸡肉、清炒蔬菜,但没有汤。

他的目光全落在她身上,眉头微微皱着,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那丝紧张不是“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的责备,而是“你有没有受伤”的担心。

沈清让看出来了。

“汤洒了。”

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清让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几滴汤渍。

不烫,只是有点黏。皮肤上留下了一点浅浅的红印,但连印子都算不上,过一会儿就会消。

她放下餐盘——傅砚深的手还托在下面,帮她平稳地把餐盘放到了旁边的空桌上——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手。

然后她转过身,冲傅砚深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自然,不是刻意的、得体的班长式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的笑。

“没事,就洒了一点。谢谢你,不然我这顿饭就报销了。爱你。”

又是“爱你”。

这次她说得更自然,因为她确实很感激。

如果不是他托住餐盘,她可能连米饭都保不住了——更糟糕的是,如果摔倒的声音太大,整个食堂都会看过来,那可比洒汤麻烦多了。

傅砚深的耳廓边缘又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粉色。

他这次没有移开目光,而是低头看了看她手背上的红印。

看得很仔细,目光在那块皮肤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真的没有烫伤。

“烫不烫?”他问。

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怕吓到她。

“不烫。”

沈清让把手背翻过来给他看。

白净的皮肤上只有一点点泛红,边缘已经开始消退了。

她故意把手举高了一点,举到他眼前,让他看仔细。

傅砚深“嗯”了一声,这才放心。

他端起自己的餐盘,先走了一步,走在她前面,帮她挡开了前面走过来的人流。

他的背影清瘦挺拔,校服衬衫被午间的阳光照得有些透,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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