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坐坐,随便坐。”
沈清让选了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木头桌面上,连桌面上的木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拿起桌上的菜单——其实就是一张塑封的A4纸——递给傅砚深。
“他们家的川味面最好吃,我每次来都点这个。”
“不过你要是喜欢吃清淡的,其他面也不错。”
她介绍得很自然,嘴角带着笑,像是请朋友来自己熟悉的地方、想让对方也喜欢的那种真诚。
傅砚深看了看菜单,说:“川味面。”
沈清让冲厨房喊了一句:“阿姨,两碗川味面!一碗还是不要香菜”
老板娘应了一声,开始忙活。
“不喜欢吃香菜?”
“是的,很不喜欢。”
沈清让从筷笼里抽出两双筷子,用桌上的纸巾擦了擦,递给傅砚深一双。
然后又从包里拿出那两颗柠檬糖——一颗是她早上带的,一颗是昨天傅砚深放在她桌上的那一种——她把两颗糖放在桌上,推到中间。
“要不要吃?饭前吃还是饭后吃?”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
傅砚深看着那两颗糖,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了沈清让早上带的那一颗,剥开糖纸,放进了嘴里。
沈清让看着他的动作,心跳又加快了。
他吃了她的糖。
“有点酸。”傅砚深嚼了两下,给出了评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吐出来。
“本来就是酸的,”沈清让笑了,“不然怎么叫柠檬糖。”
“你喜欢吃酸的?”傅砚深问。
沈清让想了想:“也不是喜欢酸……就是觉得,酸的时候很清醒。太甜的吃多了会腻,但酸甜的不会。”
傅砚深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认真听她说话的神情。
那个神情让她觉得,他不是在敷衍地接话,而是真的对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产生了兴趣。
“你不觉得酸的时候,人会很清醒吗?”沈清让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小圆圈,“不开心的时候吃一颗酸的,好像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一点。”
傅砚深把糖咽下去,那口唾液在他喉咙里滚了一圈,他垂下眼,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那你今天不开心?”
沈清让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今天很开心。”
她说的是实话。从早上在图书馆看到他那一刻开始,她就一直是开心的。
这种开心不是那种大笑大闹的开心,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温水一样从心底慢慢漫上来的开心。
傅砚深听了,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酱香和肉香。
汤底是深褐色的,上面飘着几粒葱花,看起来朴素又诱人。
沈清让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满足地眯了眯眼。
“好吃。”她说,声音含糊不清,因为嘴里还含着面条。
傅砚深看着她眯眼的那个表情,把目光移开了,低头吃自己的面。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那碗面,中间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而是舒服的——像认识了很久的人在一起吃饭,不需要没话找话,不需要刻意找话题。
沈清让这次吃得快了一些,先放下了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
她看着傅砚深吃面的样子——他吃得不快,但吃得很干净,面条一根一根地卷在筷子上,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忽然想起宋南初说的话:“你同桌吃东西的样子好斯文啊,像古代那种世家公子。”
当时她说“是吗”,宋南初说“你没注意吗?”
她确实没注意。但现在她注意到了。
傅砚深放下筷子,也擦了擦嘴。
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拿桌上的柠檬糖——就是傅砚深昨天放在沈清让桌上的那颗,淡金色糖纸的。
两只手在糖的上方碰到了一起。
又是同时。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沈清让先缩回了手,耳朵开始发烫。
傅砚深也没有拿那颗糖,手悬在那里,像是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你……你吃吧。”沈清让说,声音有点不稳。
傅砚深收回手,没有拿。
那颗糖安静地躺在桌上,糖纸在午间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
沈清让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了那颗糖,塞进包里。
“那我留着。”
她说,声音尽量自然,但她知道自己的耳朵一定红了。
傅砚深没有看她,但他拿水杯的时候差点碰倒了醋瓶,手忙脚乱地扶了一下。
沈清让假装没看到,但她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吃完面,两人走回图书馆。
梧桐树影落在人行道上,被午间的阳光切割得明明暗暗。
沈清让走在傅砚深左手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走得太快或太慢。
“你下午还看吗?”沈清让问。
“嗯。”
“我也是。”
又是简单的对话,但沈清让觉得这几个字之间藏着的意义,比任何长篇大论都丰富。
回到图书馆,沈清让在座位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下午要看的书——不是竞赛题集,而是她最近在读的一本文学评论,关于毛姆的。
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读了几行,忽然想起刚才在面馆里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的那一刻。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仿佛还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的、微凉的触感。
她把那颗柠檬糖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角。
淡金色的糖纸在午后柔和的光线里,和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起,像一幅安静的静物画。
她说“留着”的时候,其实想说的是——
我想留着
你给我的。
她低下头,把注意力重新拉回书页上,但她知道,今天的某一页,一定会出现在今晚的相机里。
下午三点多,沈清让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她走到傅砚深那张桌子旁边的时候,他正在做笔记,字迹工整地写在横线本上,旁边摊着那本《月亮与六便士》。
“我走了。”沈清让轻声说。
傅砚深抬起头,看着她,“嗯”了一声。
沈清让背上书包,走到图书馆门口,推开门。
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阳光晒过的梧桐叶的味道,干燥又温暖。
她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转过身,透过图书馆的玻璃门,看到傅砚深正朝门口走来——不是那种急匆匆的追赶,而是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确认她安全离开之后的自然行动。
他推开门,看到她还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沈清让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没什么。就是想说……今天很高兴。”
傅砚深看着她,目光里有温和的光,像午后的阳光一样,不刺眼,但很暖。
“我也是。”他说。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不是“我也很高兴”,只是“我也是”。
但沈清让听懂了。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身后一定有一道目光,在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她攥紧了口袋里的那颗柠檬糖。
今天她说了很多次“高兴”。
但有一句藏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时间过得好像特别快。
傍晚,沈清让回到家。
妈妈还没有回来,家里很安静,夕阳把客厅的地板染成了橘红色。
她走进房间,放下书包,坐在书桌前。
那颗柠檬糖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糖纸还带着她体温的余热,像一颗被小心保存了很久的秘密。
她拿起相机,按下录像键。
镜头里的她,嘴角带着笑,笑得很自然,没有刻意收敛,也没有刻意放大。
“今天在图书馆碰到他了。”
她用一种讲故事的语气开始了录像,把早上偶遇、一起看《月亮与六便士》、一起去面馆吃川味面、一起走回图书馆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垂下眼,又抬起来。
“然后我就把糖收起来了。我说‘留着’,但其实我想说的是——你给我的,我当然要留着。”
她对着镜头笑了笑,那种笑里有狡黠,有羞涩,还有一种少女特有的、为一个小秘密而暗自得意的甜。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也是’的时候,我差一点点就没忍住想问——”
她停了一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想问他……是不是也觉得,今天很高兴。”
“但我觉得这个问题好像有点奇怪。高兴就高兴,为什么要问‘是不是也’呢?”
她抬起头看着镜头,表情里有真实的困惑,还有少女那种不愿意深想、又忍不住深想的纠结。
“算了,不想了。反正……今天确实很高兴。”
说完这句话,她对着镜头眨了眨眼,像是把这个问题的重量暂时交给了镜头那头的自己。
“但我没问。”
她关掉相机,把它放回抽屉里。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有几颗星星已经开始眨眼睛。
沈清让靠在椅背上,把那颗柠檬糖举到眼前,对着台灯的光看。
糖纸在光线里变成了半透明的金色,里面的糖块隐约可见,像一枚包裹在琥珀里的小小的心脏。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面馆里,她说“酸的时候很清醒”的时候,傅砚深问她的那句话——“那你今天不开心?”
他以为她吃糖是因为不开心。
她想告诉他,不是的。
今天这颗糖,不是因为不开心。
是因为开心得太多了,需要用一颗酸的来中和一下,不然心脏会甜到发疼。
她把这颗糖放进床头抽屉的小铁盒里。
铁盒里还躺着另外两颗糖——一颗是她自己买的,一直没舍得吃;另一颗是上次宋南初给她的草莓味。
三颗糖颜色各异,安静地躺在铁盒底部,像三种不同的心情。
但这颗不一样。这颗是他给的。
她把铁盒盖好,放回了抽屉的最深处,没有再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