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沈清让醒得比平时早。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一道细长的光从缝隙溜进来,落在枕边,照亮了空气中的微尘。
她侧过身,拿起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十二分,比闹钟早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没有再睡,坐起来,靠在床头,慢慢清醒。
窗外的天空是一种很干净的浅蓝色,没有云,像被水洗过的画布。
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偶尔有一两声鸟叫传进来,清脆又短促,像是试探着这个初秋的早晨还有没有人在睡。
沈清让洗漱完,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薄针织开衫,深蓝的牛仔裤,白色的帆布鞋。
她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留了几缕碎发在耳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行,又从抽屉里拿了一颗柠檬糖放进包里。
出门的时候,她在玄关留了一张便条给妈妈:“妈妈,我去市图书馆自习,中午在外面吃,晚上回来。”
妈妈还没起床,卧室的门关着,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沈清让轻轻带上门,下了楼。
市图书馆距离她家大约两公里,坐公交车四站路。
她塞着耳机,靠窗坐着,看着街道两旁的店铺一家一家地开门,早餐摊的蒸汽升腾起来,又被晨风吹散,空气里飘着豆浆油条的味道。
耳机里放着一首英文古典乐,旋律舒缓,女声温柔又慵懒,像是在某个闲散的午后随意哼唱的。
沈清让望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脑子里不由得浮起一个念头——如果今天在图书馆碰到他,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怎么可能碰到?
他又不知道她周末会去图书馆。
而且说不定他周末根本不出门,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
但她的手指还是无意识地在手机壳上敲了几下,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图书馆八点三十开门,她到的时候还差五分钟。
门口已经有几个人在等了,大多数是背着书包的学生,还有两个领着孩子的家长。
沈清让排在队伍中间,抬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外墙。
红砖老楼,爬山虎从墙角蔓延到二楼的窗户,叶子在秋日里渐渐染上了深绿和暗红。
她很喜欢这座图书馆,不只是因为藏书多,更因为这里安静、温暖、有一种时间变慢的错觉。
门开了,她刷卡进去,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是文学阅览区,书架更高更密,窗户也更大,光线比一楼好。
她习惯坐在靠窗的第三排,那排书架尽头是一整面玻璃窗,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抬眼就能看到树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走到那排书架前,脚步忽然顿住了。
有人在。
一个穿着深灰色卫衣的背影,正站在她习惯坐的那个位置附近,微微仰着头,看着书架高处的某一层。
背影清瘦挺拔,肩线平直,卫衣的帽子垂在背后,露出一截后颈,肤色在晨光里显得很白。
沈清让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出了那个背影。
傅砚深。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平时也来这个图书馆吗?
还是……只是巧合?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傅砚深?”
他转过身。
晨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今天没有穿校服,深灰色的卫衣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少年气。
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垂在额前,微微遮住了眉眼。
他看到沈清让的那一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那种意外不是“怎么是你”的惊讶,而是“你怎么也在这里”的、带着一点欣喜的意外。
“沈清让。”他说,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区里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那些沉睡在书架间的文字。
“你也来这里看书?”
沈清让问,声音也放得很轻。
“嗯。”他点了点头,“周末有时候来。”
沈清让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有时候”的意思是——他不是第一次来,也不是偶尔来,而是有固定习惯的。而她也是。
他们之前可能在同一座图书馆里待过无数次,只是从来没有碰到过。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是两颗行星一直在各自的轨道上安静运行,直到某一个特定的时刻,轨道发生了交叉。
“你坐哪里?”沈清让问。
傅砚深指了指靠窗的另一排书架旁边的一张桌子——离她习惯的位置隔了两排书架的距离,但也在窗边,光线一样好。
“我一般坐那边。”
沈清让指了指自己常坐的位置。
傅砚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但比面无表情柔和了很多。
两个人沉默了两秒,然后同时开口。
“那你——”
“那你——”
又同时停下来。
沈清让忍不住笑了,很小幅度地弯了弯嘴角,垂下眼,声音更轻了:“你先说。”
傅砚深看着她垂眼的样子,那几缕碎发在耳边轻轻晃了一下,晨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声音平淡:“没什么。你去坐吧。”
沈清让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位置。
她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物理竞赛题集、笔记本、两支笔,还有那颗出门前塞进包里的柠檬糖。
她把糖放在桌角,翻开题集,目光落在书页上,但注意力完全不在上面。
她听到身后隔了两排书架的地方,传来椅子被轻轻拉开的声音。
然后是很轻的脚步,然后是翻书页的声音。
安静。
沈清让沉下心,开始做题。
她做了一套竞赛模拟卷,选择题做完的时候花了大约四十分钟,感觉比平时慢了一些——她不确定是因为题目难,还是因为心思总是不自觉地往后飘。
她站起来,拿着水杯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
路过傅砚深那张桌子的时候,她用余光扫了一眼——他在看一本很厚的书,不是竞赛题集,封面的颜色是深蓝和灰色相间,她没看清书名。
他的坐姿很直,脊背靠在椅背上,双手捧着书,拇指轻轻压在书页边缘。
他看书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用力理解什么,又像是被文字带到了另一个世界,暂时忘记了身边的一切。
沈清让没有停留,脚步匀速地走了过去。
接完水回来,她重新坐到座位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二十。
她低头继续做题,但脑子里有一个念头怎么也赶不走。
她想走过去,跟他说点什么。
不是问题目。不是讨论学习。
就是……说点什么。
但她不知道说什么。
而且她没有理由。
他们只是同桌,是正副班长,是学生会正副主席——这些身份给了他们无数“应该”在一起的理由,但在这个不需要任何身份的周末,在这个只有书和阳光的图书馆里,她忽然觉得,那些身份都变得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想走过去。
就这么简单。
沈清让做完一整张竞赛卷子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她合上题集,伸了个懒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把题集和水杯塞进包里,拉好拉链。
她拿起桌角的那颗柠檬糖,攥在手心,朝傅砚深坐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还在看书,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只是身体微微侧向了窗户的方向,阳光落在他卫衣的袖口上,将布料染成了浅灰色。
沈清让在他旁边站定,轻声说:“傅砚深。”
他抬起头。
这一次,眼底的那丝意外比早上更明显了一些——可能是因为她主动走过来,也可能是因为她在笑,那种不是礼貌性的、而是真的心情很好的笑。
“我去吃饭了,”她说,“你还不去吗?”
傅砚深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
“嗯,我也去。”
他说着,合上了那本书。
这一次,沈清让看清了封面——深蓝和灰色相间的底色,上面写着几个白色的字:《月亮与六便士》。
她的心又被轻轻撞了一下。
“这本书,”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喜,“我之前在你这本和另一个译本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另一个。”
傅砚深把书放进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这个译本比较好。”
“我觉得另一个的语感更顺,”沈清让说,“有句话的翻译就不一样。”
“哪一句?”
“‘爱意东升西落……’”
“‘……浪漫至死不渝’”傅砚深接上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沈清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也看过另一个译本,”傅砚深说,“对比过。”
他们在安静的图书馆里,为了一句话的翻译,站着聊了将近两分钟。
这在他们之间的对话史上是绝无仅有的——没有公式,没有题目,没有“爱你”作为结尾,只有两个人都喜欢同一本书、同一个句子、同一个关于文字如何被翻译才能保留灵魂的讨论。
沈清让觉得,今天的傅砚深和学校里的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清冷疏离的副班长,也不是那个做题速度快到让她不甘心的竞赛大神。
他是另一个人——一个会在周末穿卫衣、会看毛姆、会对翻译版本较真的人。
而这个“另一个人”,她很喜欢。
不是那种“喜欢”的喜欢——她对自己说——而是觉得……有趣。
想多了解一点。
“走吧,”她先迈出了脚步,声音比平时轻快,“附近有一家面馆还不错,你要是不嫌弃的话……”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太热情了。
但傅砚深跟了上来,走在她旁边,说:“好。”
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面馆在图书馆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店面不大,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还没有开花,但叶子很绿。
老式的木质招牌上写着“刘家面馆”四个字,漆已经有些斑驳了,但擦得很干净。
沈清让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老板娘从厨房探出头,看到沈清让就笑了:“小姑娘来了?今天带朋友了?”
“嗯,”沈清让笑着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傅砚深,“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