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日表是在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之前贴到公告栏上的。
沈清让从物理办公室送完作业本回来,路过公告栏时习惯性扫了一眼。
她作为正班长,值日安排是她上周和劳动委员一起排的,但她当时只是负责审核,没太在意具体的分组情况。
目光落在那张A4纸上的瞬间,她的脚步顿住了。
“值日生安排表(第三组):沈清让、傅砚深、林知夏、赵远舟。”
她盯着“傅砚深”三个字看了两秒,心跳不争气地快了一拍。
她迅速移开目光,低头走进了教室,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她坐下来的时候,余光还是忍不住往旁边瞟了一眼。
傅砚深正在看一本物理竞赛的辅导书,表情平静,好像根本不知道值日表已经贴出来了——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
沈清让收回目光,翻开课本,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开始的自习课上。
她告诉自己,值日就是值日,打扫卫生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好几下,那是她心底泛起波澜的微小信号。
自习课过半,班主任陈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几张表格,在讲台上敲了敲。
“同学们,先停一下。”
教室里窸窸窣窣安静下来。
“下周一就是秋季运动会了,”陈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我们班需要选两名方阵领队——一男一女,走在班级队伍最前面。有没有人主动报名?”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没人说话。运动会方阵领队意味着要穿着班服走在最前面,被全操场的人盯着看,还需要配合举班牌、喊口号。
对高一新生来说,这是个需要勇气的角色。
“没人主动的话,那我就点名了。”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
沈清让低下头想避开视线,但听到陈老师喊出“沈清让”三个字时,她还是认命地抬起了头。
“沈清让,你正班长,形象好气质佳,女生领队就你了。”
沈清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陈老师那副“就这么定了”的表情,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好的老师。”
“男生领队……”陈老师的目光在男生堆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第一排正中间那个清冷的身影上,“傅砚深,你来。副班长带头,合情合理。”
傅砚深抬起头,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淡淡点了点头:“可以。”
“好,那就这么定了,”陈老师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你们两个课间抽空商量一下,班服尺码、口号什么的。”
“下周一的方阵展示好好表现,别给班里丢脸。”
说完,陈老师夹着表格走了。
教室里重新恢复了自习课的安静,但沈清让发现,周围的同学都在用那种“看好戏”的眼神悄悄瞟她和傅砚深。
她的耳朵有点热,但没有转头看他,而是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做题。
旁边的傅砚深也没有说话,但他翻书的动作明显比之前慢了很多。
宋南初在后面用笔戳了戳沈清让的背,沈清让没有回头。
又戳了一下。
沈清让还是没有回头。
第三下的时候,沈清让终于忍不住了,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怎么了?”
宋南初凑上来,用气声说:“你们俩要当方阵领队诶——”
“陈老师定的,又不是我自己要当的。”
沈清让语气平淡。
“我知道,”宋南初眼睛亮晶晶的,“但是你们俩站在一起的时候一定超好看!我到时候要拍一百张照片!”
沈清让转回头,没有接话,但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沈清让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就走。
她看了一眼值日表上写的“第三组,本周值日”,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教室后面的卫生角。
扫帚、拖把、抹布、水桶,整整齐齐地靠在墙角。
沈清让拿起一把扫帚,又扯了一块抹布,转身回到座位区域,开始扫地。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
有人跟她说“拜拜”,她抬头笑着回应;有人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说“没事,今天轮到我们组,你先走吧”。
十分钟后,教室里只剩下了四个人:沈清让、傅砚深、林知夏、赵远舟。
林知夏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性格大大咧咧,干活也利索。
她拿起拖把去洗了,拖地的声音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刷刷”声。
赵远舟是个话不多的男生,闷头擦窗户,玻璃被他擦得锃亮。
沈清让扫完第一排,端着簸箕去倒垃圾。
回来的时候,她发现傅砚深不知什么时候也拿起了扫帚,正在扫最后一排。
他扫地的方式和他这个人一样——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扫都覆盖均匀的幅度,没有漏掉的角落。
他微微弯着腰,校服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小截,露出一小段腰线,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
沈清让迅速移开目光,低头继续扫自己的区域。
“我先走了啊,”林知夏洗完拖把,把拖把挂回卫生角,背上书包朝门口走,“还剩点边角没拖完,辛苦你们了。”
“路上小心。”沈清让说。
赵远舟也擦完了窗户,看了看手表:“那我也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响了一下,然后就彻底安静了。
沈清让直起身,抬头扫了一眼教室——只剩下她和傅砚深两个人了。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将整间教室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课桌椅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排排整齐的琴键。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被搅动后的、淡淡的味道,混合着拖把残留的水汽,和两个人之间那道没有说破的、微妙的沉默。
沈清让深吸一口气,走到卫生角拿起拖把,去洗手池那边洗了。
水龙头打开,冷水冲在拖布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她低着头,看着水流把拖布上的灰尘冲走,心里那点不自在也随着水流被冲刷了一些。
洗好拖把,她回到教室,开始拖林知夏没拖完的那片区域。
拖把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湿痕,水分蒸发得很快,留下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拖得很认真,每一块瓷砖都不放过,从教室后面往前推,一步一步地后退着走。
拖到傅砚深座位旁边的时候,她停下来,把他椅子搬起来放到桌面上——桌椅要搬起来才能拖干净地面。
搬椅子的时候,她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他桌面上那个黑色的笔袋。
笔袋倒了,里面的笔滚出来几支,散落在桌面上。
沈清让赶紧放下椅子,伸手去捡那些笔。
一支黑色的中性笔,一支蓝色的圆珠笔,一支红笔,还有一支自动铅笔。
她把它们一支一支拾起来,放回笔袋里,拉好拉链。
就在她准备把笔袋放回原位的时候,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笔袋旁边的一个小东西上。
是一颗柠檬糖。
淡金色的糖纸,在夕阳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温柔的光。
糖纸的一端被拧得紧紧的,没有被拆开过,安静地躺在傅砚深桌面的角落里,像一朵被遗忘的、安静的小花。
沈清让盯着那颗糖看了两秒。
她认得这种糖。
就是她喜欢的那种。
开学第一天她在小卖部买了一袋,宋南初嫌太酸吃了一口就吐了,她一个人吃了好几天。
后来她偶尔会在口袋里装一颗,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剥开吃掉,让那种酸甜的味道把坏情绪冲淡。
但傅砚深的桌上,为什么会有这个?
她想起来了。
第一天军训的时候,她口袋里掉了一颗糖,当时没在意,后来找不到了。
她以为是滚到了操场的某个角落,被踢飞了或者被踩碎了。
但现在,它在这里。
在傅砚深的桌面上。
没有被拆开。
没有被扔掉。就这么安静地、完好无损地,放在他每天都会触碰的地方。
沈清让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
她小心翼翼地把笔袋放回原位,把那颗糖也放回了原位,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但她搬起傅砚深椅子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傅砚深倒完垃圾回来,手里提着空簸箕,身上还沾着一些细碎的灰尘。
他把簸箕挂回卫生角,拍了拍手上看不见的灰,转身看到沈清让正在拖地。
“还有哪里要弄?”他问。
沈清让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她只是想让自己的注意力从那颗糖上移开。
“窗户擦过了,地拖完就好了,”她说,“你帮我检查一下黑板槽有没有粉笔灰吧,我够不太到上面。”
傅砚深走到黑板前,拿起黑板擦,把黑板槽里的粉笔灰仔细地擦出来,又用抹布擦了一遍。
粉笔灰落在他手上,校服的袖口沾上了一层白白的粉末,他也不在意,做得认真又仔细。
沈清让拖着地,余光一直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看着他弯腰检查黑板槽的认真模样,看着他因为够不到最上面踮起脚尖的动作,看着他擦完后用抹布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的、近乎强迫症的细节。
她发现,傅砚深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细致得多。
他不是那种“做完了就行”的人,他是那种“要做到最好才行”的人。
不管是扫地还是擦黑板,不管是做题还是……她不确定还有什么事。
“黑板槽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