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砚深放下抹布,转过身。
“嗯,”沈清让点了点头,“地也快拖完了。”
她拖完最后一片区域,把拖把拿到洗手池那边冲洗干净,挂回卫生角。
回来的时候,傅砚深已经把所有的椅子都从桌面上搬下来了,整整齐齐地放回原位。
沈清让站在教室前面,看着被收拾得窗明几净的教室,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
夕阳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深橘色,马上就要沉下去的那种浓烈。
整间教室只有他们两个,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走吧。”傅砚深背上书包,朝门口走去。
沈清让也背上书包,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沈清让转身锁好门,把钥匙放回口袋里。
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涌进来,将整条走廊灌满了暖色的光。
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像某种默契的、无声的舞蹈。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清让忽然停下了脚步。
“傅砚深。”
他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
沈清让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是不是捡到我掉的糖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傅砚深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握着书包带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嗯。”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为什么不拆开吃?”
沈清让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柔,问完之后又觉得这个问题好像太越界了。
傅砚深沉默了几秒,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走廊尽头那片橘色的光。
夕阳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又安静。
“不想拆。”他说。
三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
沈清让看着他清冷又温柔的侧脸,心里那一瞬间,像有人撒了一把跳跳糖。
她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沉默地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一轻一重,像两种不同频率的鼓点,交织出一种不属于言语的默契。
走出教学楼,晚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凉和梧桐树叶的涩味。
沈清让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颗跳得不规律的心脏,被这阵风吹得平复了一些。
校门口,宋南初正站在梧桐树下等,手里拿着一袋零食,远远地朝沈清让招手。
“让让——这边!”
沈清让偏头看了一眼傅砚深。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告别,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沈清让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宋南初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她才收回目光。
“看什么呢?”宋南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傅砚深越走越远的背影,然后缓缓转过头,用一种“我什么都懂了”的眼神看着沈清让。
“没看什么。”沈清让说。
“哦~”宋南初拖长了调子,语气里的促狭藏都藏不住,“没看什么看了那么久?”
沈清让没有接话,抽回胳膊,加快了脚步。
宋南初在后面笑出了声,小跑着追上她,把零食袋递到她面前:“吃不吃?巧克力味的。”
沈清让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融化,但她脑子里想的还是那颗没有被拆开的柠檬糖。
不想拆。
什么意思呢?
是不喜欢吃?还是不舍得吃?
她没有答案。
晚上,沈清让洗完澡,穿着宽松的睡衣,坐在书桌前。
台灯的光晕笼罩着桌面,将相机的外壳照出了一层温润的光。
她把相机拿起来,犹豫了片刻,还是按下了录像键。
镜头里出现她的脸。
刚洗完澡的皮肤透着健康的粉色,马尾已经散下来了,长发披在肩上,还带着一些湿气。
她看着镜头,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组织语言。
“今天值日。”
她停了一下,垂了垂眼,又抬起来。
“和他一组。”
“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觉得……空气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我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她把今天发现柠檬糖的事说了一遍,语气尽量平静,但说到“不想拆”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他说不想拆的时候,”她看着镜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种笑不是对着镜头的刻意表演,而是回忆那一刻时自然流露出来的、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我心跳得特别快。”
她把相机举高了一些,凑近了镜头,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个不想被任何人听见的秘密。
“我好像……有点希望他拆开。”
她关掉相机,把它放回抽屉里。
窗外,路灯的光晕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她的书桌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光。
她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那道灯光,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消退。
她不知道的是,城市的另一端,傅砚深也正坐在书桌前。
他的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笔放在手边,但一个字也没写。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颗柠檬糖上——就是沈清让看到的那一颗,淡金色的糖纸在台灯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今天看到沈清让在搬他椅子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看到她的目光在他桌面上多出了的停留。
他知道她看到了这颗糖,因为放回原位的时候,糖被转了一个小小的角度,和她平时做事的细致如出一辙。
他伸手拿起那颗糖,用指腹摩挲着糖纸的纹路。
她问他为什么不拆的时候,他说的是真话。
不想拆。
不是不喜欢,不是不舍得,而是这颗糖是她掉的。
是他从操场边捡起来的。是他放在口袋里、放在笔袋旁边、放在任何他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的。
如果拆开了,就没有了。
他不想让它消失。
傅砚深把糖放回桌面上,拿起了手机。微信里,和沈清让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一句“晚安”——他上周发的那一条,她一直没有回复,也没有发新的消息。
他的指尖在键盘上方悬停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他关掉了手机屏幕。
不需要说什么。什么都不需要说。
那个“不想拆”,她已经听到了。她能不能听懂,那是另一回事。
但他希望她能听懂。
很希望。
第二天早上,沈清让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面上放着一颗柠檬糖。
淡金色的糖纸,和她昨天在傅砚深桌面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糖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清隽有力的字迹:
“不拆开的话,就没有了。”
沈清让拿起那颗糖和便利贴,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
不拆开的话,就没有了。
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习惯性的、温柔得体的微笑,而是真正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心底酸酸涨涨的笑。
她低头看了看那颗糖,又看了看便利贴上的字,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糖放进了校服口袋,和便利贴叠在一起,贴在心脏最近的位置。
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傅砚深从外面走进来。
他坐下的时候,目光在沈清让的桌面上扫了一眼——糖不见了,便利贴也不见了。
他没有问。
沈清让也没有说。
但整节课,沈清让都感觉到,口袋里的那颗糖在微微发烫,隔着布料贴着皮肤,像一小团温暖的火苗,烧得她耳根发热、心思飘忽,连老师叫她的名字都没听到。
“沈清让?”数学老师提高了声音。
“啊?……到!”沈清让猛地回过神,全班同学都笑了起来。
她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感觉到旁边的傅砚深似乎微微侧了一下头,用余光看了她一眼。
她的耳朵更红了。
下课后,宋南初从后面探过头来,八卦的目光在沈清让和傅砚深之间来回扫。
“让让,你今天上课怎么走神了?这不像是你啊。”
“没睡好。”沈清让说,语气平淡。
宋南初明显不信,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注意到了沈清让的手一直放在校服口袋里,像是在护着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感受什么的温度,指尖轻轻蜷缩着,拢住那颗安静躺着的、淡金色的糖。
指尖轻轻抚摸着糖纸的纹路,像在摩挲一个只有她自己能懂的、温柔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