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是周六。”
“嗯。”
“你还会来吗?”
傅砚深偏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看向前方。
“你想让我来吗?”他问,声音比她听到过的任何时候都要轻。
沈清让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说“想”。
但这个字太重了,重到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说。
她和他是什么关系?
同桌。
正副班长。
正副主席。
顺路一起走的人。
他给她撑过伞,她给他带过豆浆。
他在楼下等她,她把耳机分他一半。
但这些都可以用“同学”来解释。
同学之间可以撑伞。
同学之间可以带豆浆。
同学之间可以一起走。
同学之间可以在楼下等。
可是——
同学之间,会每天早上提前一个小时出门,只为了等那个人出现吗?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的心知道。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
傅砚深没有回答。
但沈清让注意到,他握着豆浆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那是他紧张时的动作。
她见过很多次了。
但这一次,他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社交性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藏都藏不住的弧度。
沈清让看到了。
她没有说破。
但她把那个笑容,存进了心里。
周六早上,沈清让醒得比平时上学还早。
五点半。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天还没有完全亮,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带着一种清晨特有的安静。
她在想,他会来吗?
他们约好了——不,他们没有约好。
她只是说“嗯”,他没有说“好”或者“会来”。他们没有约定任何事。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他会在。
她起床了。
洗漱、换衣服。
今天不用穿校服,她选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连衣裙,长度到膝盖,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薄针织开衫。
头发没有扎马尾,散着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太正式了,又把开衫换成了一件灰色的卫衣,把头发扎成了低马尾。
这样看起来随意一些,像是不经意间打扮的,而不是精心准备过的。
六点十分,她出门了。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她一直在深呼吸。
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电梯门打开,晨光涌进来。
她穿过小花园,走向小区门口。
梧桐树下,那个身影已经在了。
他今天没有穿校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和黑色长裤,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少年气。
他的手里拿着两袋豆浆,一袋是他的,一袋是她的。
晨风吹着他的头发,他微微眯着眼看着小区门口的方向。
看到沈清让走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顿了一下。
沈清让知道他在看什么——她在看他,他也在看她。他穿着便服的样子,她穿着便服的样子,都和学校里不太一样。
学校里他们是穿校服的学生,是正副班长,是彼此的同桌。
但现在,他们是两个穿着自己喜欢的衣服、站在晨光里的少年和少女。
“你来了。”
沈清让走过去,声音里有一丝她控制不住的、轻快的上扬。
“嗯。”
傅砚深把豆浆递给她。
沈清让接过豆浆,低头吸了一口。
温度刚好,甜度刚好,一切都刚好。
“今天去哪?”
她问。
“你想去哪?”
傅砚深问。
沈清让想了想:“图书馆?”
“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人民路上,和上学时一样的路线,但今天不是去学校,而是去市图书馆。
他们第一次偶遇的地方、一起吃面的地方、一起看《月亮与六便士》的地方。
早上的人民路和上学时不一样。
没有成群结队的学生,没有赶着上班的行人,街道空旷又安静,只有早餐铺的蒸汽在晨风里升腾,只有落叶在人行道上打着旋。
沈清让拿出耳机,递了一只给傅砚深。
他接过,塞进耳朵。
她按下播放键。
是一首新的歌,女声温柔,吉他声清澈,像清晨的第一缕光。
她没有告诉他,这首歌是她昨天晚上找了一整晚才找到的——她想找一首适合早上、适合走路、适合和他一起听的歌。
她试了二十几首,删了十几首,最后选了这一首。
有些事,她也不会说。
就像他不会说“我五点三十就到了”。
图书馆的周末,人比平时多。
沈清让和傅砚深找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原木色的长桌。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木纹照得清清楚楚。
沈清让从包里拿出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翻开,开始做题。傅砚深从包里拿出一本数学建模的书,也翻开,开始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看各的书,谁都没有说话。
但这种沉默,和学校里的那种不一样。
学校里的沉默,是因为老师在讲课,或者是因为周围有人在,不能说话。但这里的沉默,是因为——不需要说话。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的睫毛,近到他翻书时的气息她能感觉到。
他们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但沈清让觉得,这张桌子把他们连在了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安静的桥。
她做了大约四十分钟的题,遇到一道不会的,抬起头想问他。
但看到他在认真看书,嘴唇微抿,眉头轻蹙,表情专注得像个正在解谜的侦探,她就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不想打扰他。
但傅砚深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看向她。
“怎么了?”
他问。
“有道题不会。”
沈清让把题集转向他,指了指最后一道大题。
傅砚深看了一眼题目,然后拿起笔,在她的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简图。
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很清楚。
画完之后,他把纸推回来,声音压得很低:“第一步用能量守恒,第二步用运动学,第三步……”
他讲得很仔细,声音低沉又平稳,在安静的阅览区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沈清让听着他的讲解,看着他笔尖划过纸面的动作,脑子里想的却不仅仅是那道题。
她在想,他讲题的时候,睫毛会微微颤动;他画图的时候,手指会在关键点上多停留一下;他确认她听懂的时候,会侧头看一眼她的表情,确认她跟上了没有。
这些细节,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但现在,她全都看到了。
那层窗户纸,还在。
但上面已经布满了细小的裂痕。
傍晚,沈清让回到家。
她走进房间,放下书包,坐在书桌前。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了暖橘色。
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那个小铁盒,打开。
里面已经躺着七颗糖了。
一颗草莓味,一颗薄荷味,两颗她买的柠檬糖,三颗他给的柠檬糖。
那些他给的,她一颗都没有吃,全都好好地保存着,糖纸没有一丝褶皱,拧口处保持着他捏过的形状。
她把今天他给她的那颗——早上在梧桐树下递过来的那一颗——放进铁盒。
盖上盖子,放回抽屉。
窗外,夕阳沉到了楼群之间,天空从橘黄渐变到浅紫,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水彩画。
沈清让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嘴角不自觉地弯着。
她想,如果每一天都这样,该多好。
每天早上一出门就看到他站在梧桐树下,每天一起走过人民路,每天一起听同一首歌,每天在新华书店门口说“明天见”,每天睡前收到他的“晚安”。
这些“每天”,正在变成她的习惯。
她知道习惯是危险的。
因为它会在你不知不觉的时候,把自己变成一个人生活里不可或缺的部分。
当你意识到的时候,你已经不能没有它了。
但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他已经站在那里了。
从今天起,每天早上,他都会在那棵梧桐树下等她。
而她要做的,就是走出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