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沈清让出门的时候,梧桐树下没有人。
她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棵空荡荡的梧桐树,愣了几秒。晨风把落叶吹到她脚边,打着旋,又飘走了。
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照着那个没有人站的位置。
她伸出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分。
平时这个时候,他已经站在这里了,手里拿着两袋豆浆,安静地看着小区门口的方向。
今天没有。
她打开微信,给傅砚深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怎么没来?」
等了两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你还好吗?」
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沈清让的心开始往下沉。
他不是一个会不回消息的人。即使是“嗯”“好”“知道了”,他也会回。
如果他没回,只有一种可能——他没有看到。
为什么没有看到?
因为手机不在身边?
因为他还没起床?
因为他——
她不敢往下想。
她拨了傅砚深的电话。
嘟——嘟——嘟——响了很多声,没有人接。
她挂了电话,站在梧桐树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秋风灌进她的校服领口,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走。
她站在那里,等了大约十分钟,希望他会在某个下一秒出现,手里拿着两袋豆浆,说一句“今天起晚了”。
他没有出现。
沈清让看了一眼时间,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表放进口袋,一个人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人民路还是那条人民路,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但今天走在这条路上的人只有一个。
她的右手边空荡荡的,没有人走在她旁边,没有人接她递过去的耳机,没有人用沉稳的步伐和她保持同步。
她把耳机塞进自己的耳朵,按下播放键,还是平时那首歌。
但今天听起来,歌词好像在唱另一个故事——“我在左边,你紧靠右”。
走到新华书店门口,她习惯性地停下来,转向右边,想看看他有没有跟上来。
没有。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到了学校,沈清让走进教室,第一件事就是看向傅砚深的座位。
空的。
书包不在,课本不在,笔袋不在,桌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坐在这里一样。
沈清让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坐下来,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翻开。
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拿出手表,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又拨了一次傅砚深的电话,还是没有人接。
“让让,你怎么了?”宋南初从后面探过头来,看到沈清让的表情,愣了一下,“你脸色好差,是不是没睡好?”
“傅砚深没来。”
沈清让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低沉得多。
宋南初看了一眼旁边的空座位,又看了看沈清让的表情,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早读铃响了。
沈清让跟着大家一起读课文,声音机械,没有感情。
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空荡荡的右手边飘,每次看到那把空椅子,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空。
好像某个很重要的东西被拿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把她的心思吹得七零八落。
第一节课是物理。
陈老师走进教室,看到傅砚深的空座位,问了一句:“傅砚深今天请假了?”
“是的老师,”学习委员林知夏站起来,“他早上给班主任打了电话,说是感冒发烧,请假一天。”
感冒发烧。
沈清让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昨天他还好好的,站在梧桐树下等她,手里拿着两袋豆浆,用平淡的语气说“早”。
昨天他还坐在她旁边,帮她画受力分析图,用修长的手指在草稿纸上标注箭头。
昨天他还和她一起去喝了奶茶,喝了她点的桂花酒酿,说“不错”的时候耳朵尖泛着粉色。
他怎么会突然感冒?
沈清让忽然想起了什么。
上周五,下雨那天。
他把伞给了她,自己淋着雨跑回去的。
他的半边身子湿透了,校服贴在皮肤上,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她让他回去洗热水澡,他说“好”。
但他真的洗了吗?
还是回去之后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桌前,湿着头发看书,湿着衣服做题,直到深夜才想起来换?
感冒需要潜伏期。
上周五淋的雨,周二早上症状爆发,时间刚好对得上。
是因为她。
是因为那把伞。
是因为他把伞给了她,自己淋湿了,所以才会生病。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沈清让的心脏。
她低下头,盯着课本上的字,但眼前模糊了。
不是想哭,是那种“似乎都是因为我”的愧疚感涌上来,酸涩的,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一上午,沈清让都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
物理课上,陈老师讲了一道典型的力学综合题,她听着听着就走神了,回过神来的时候黑板上已经写满了推导过程。
英语课上,周老师让大家做阅读理解,她盯着文章看了十分钟,连第一段都没读完,因为脑子里全是傅砚深沉着脸在雨里跑开的背影。
中午,她去食堂吃饭,端着餐盘走到宋南初和季温辞对面坐下。
宋南初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让让,你今天吃得也太少了。就这点?平时你不是挺能吃的吗?”
沈清让低头看了看自己餐盘里的东西——一小份米饭,一份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
确实比平时少了很多,但她不饿。
或者说,她的注意力不在“饿”这件事上。
“不饿。”
她说,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季温辞也看出不对劲了。
他咽下嘴里的饭,犹豫了一下,说:“傅砚深好像烧得挺厉害的。早上他给我发消息,说是请我帮他跟班主任说一声,他嗓子说不出话,打电话不方便。”
沈清让抬起头看着季温辞:“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季温辞想了想,“就说感冒了,烧到三十八度多,头疼得厉害,今天来不了了。”
三十八度多。
沈清让抿了抿唇,筷子在餐盘里戳了一下米饭。
她想起了上周五他淋雨时的样子,想起了他半边肩膀湿透的校服,想起了他跑进雨里时头发被风吹乱的样子。
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反复播放,像一段被设了循环的视频。
她想去看他。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从她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坐立不安,让她连吃饭都觉得浪费时间。
但她以什么身份去?
同学。
正副班长。
同桌。
这些身份哪一个可以让她在同学生病的时候去他家探望?
都可以。
都是正当的、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理由。
可是她自己知道,理由不是理由。
她想去看他,不是因为她是他的同学或同桌,而是因为——她担心他。
她怕他一个人在家,没有人照顾,没有人给他倒水,没有人给他量体温,没有人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
她想去看他,因为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是因为你才生病的。
“季温辞,”沈清让放下筷子,看向对面的季温辞,“你知道他家住哪吗?”
季温辞正在喝汤,闻言呛了一口,咳了两声才缓过来:“你……你要去看他?”
“嗯,”沈清让的语气很平静,“他是因为上周五把伞给了我,自己淋了雨才感冒的。我去给他送一下笔记和作业,这是正副班长的职责。”
“职责”这三个字她说得很用力,好像在说服季温辞,又好像在说服自己。
季温辞看了宋南初一眼,宋南初冲他点了点头。
“我把地址写给你,”季温辞拿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张纸,“他在家的话应该会给你开门。不过你今天有时间吗?我们下午都还有课。”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沈清让说,“我跟班主任请个假,提前一节课走。”
宋南初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她知道沈清让不是一个会轻易打破规矩的人。
请假去看一个同学,这件事放在以前,沈清让一定会说“没必要”“放学送就好”“不用那么麻烦”。
但今天,她主动提出来了。
这说明,傅砚深对她来说,不只是“同学”。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清让跟班主任请了假,理由是“给生病的同学送笔记”。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沈清让背上书包,走出校门。
秋天的下午五点多,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路灯还没有亮起来,整条人民路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薄暮里。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从她面前飘过,打着旋,落在人行道上。
她手里攥着季温辞写下的地址,坐了三站公交车,在一个老旧但干净的小区门口下了车。
小区不大,只有几栋六层的居民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楼下的花坛里种着几棵不知名的灌木,叶子枯了大半,花坛边停着几辆自行车。
她找到傅砚深住的那栋楼,按了门牌号下面的门铃。
嘟——嘟——嘟——
等了大约十几秒,门禁系统里传来一个沙哑的、明显带着鼻音的声音:“……谁?”
沈清让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是他的声音,但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他的声音是低沉清润的,像冬天的冷风。
现在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是我,”她说,声音尽量平稳,“沈清让。”
门禁那头沉默了大约两秒,然后是门锁弹开的声音。
沈清让推开门,走进去,上了三楼。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太轻,灯没有亮,她就在昏暗的光线里一步一步往上走。
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的、搬家公司的、家教服务的,花花绿绿的,有些已经褪色了,有些被新的覆盖了部分。
她走到301室门口,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玄关很窄,地上放着一双黑色的运动鞋和一双深蓝色的拖鞋。
沈清让脱下自己的帆布鞋,换上那双看起来是给客人准备的拖鞋,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