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回来的那几天,沈愈白看起来很好。
他上班的时候跟同事说话了,自己主动说的。
老周在办公室说了一句“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沈愈白接了一句“你上次说太淡了,这次食堂加盐加狠了”。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终于说话了”。
沈愈白也笑了一下。不是很大,但确实是笑了。
他查房的时候跟病人多聊了几句。问一个老伯“今天感觉怎么样”,老伯说“好多了”,他说“那明天可以出院了”,老伯说“这么快”,他说“你还想多住几天啊”,老伯笑了,他也笑了。
同事们在背后说他最近状态不错。
小陈在护士站跟人说“沈医生好像从那个事里走出来了”。护士长刘姐说“年轻人嘛,想开了就好了”。
没有人知道他想开了什么。
江渡也觉得他真的好起来了。
沈愈白晚上回来的时候会主动说今天做了什么手术,那个病人怎么样,哪个实习生又问了一个傻问题。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轻快的,不是装出来的那种轻快。
江渡在厨房做饭,他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有时候聊几句,有时候不聊,就听着锅铲的声音和油锅的滋滋声。江渡看他切菜,手稳了,不再每切一刀都停一下了。他的手腕还是细的,但他拿刀的动作回到了以前的样子,干脆利落,不犹豫。
但有些细节不太对。
沈愈白开始收拾房间,那种彻底的、不留死角的整理。他把衣柜里的衣服全部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分成了三堆。
一堆是常穿的,挂回去。
一堆是不常穿的,叠好放进行李箱。
一堆是旧的、不合适的、不会再穿的,装进一个黑色的大垃圾袋里。
江渡看着他装那袋衣服,问了一句“怎么忽然收拾东西”。沈愈白把袋口扎紧,放在门口,说明天拿去捐了。
他把书架上的书全部拿下来,擦了灰尘,按他自己心里的顺序,重新排列。最左边那排是医学教科书,按科目排列,解剖、病理、生理、药理。中间那排是专业参考书,肝胆外科的、普外科的。最右边那排是杂书,小说、散文、那本江渡看过的、封面已经卷边了的。
他把每一本书的书脊都朝外对齐了,整整齐齐的,像列队的士兵。
他把冰箱清理了一遍。过期的扔了,快过期的拿出来放在外面提醒自己——但那些快过期的他也没有吃,就放在那里,然后又过了一天,两天,三天,变成了过期的。他把厨房的调料瓶擦干净,重新排列了顺序。盐、糖、味精、酱油、醋、料酒,按使用频率从高到低排好。
灶台擦了三遍,不锈钢的地方擦出了反光。
水槽滤网里的残渣倒掉了,滤网本身用洗洁精洗了两遍,晾在窗台上。
他把书桌收拾了,抽屉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分门别类。病历本、处方单、缴费凭证、银行卡、充电线、耳机、几个硬币、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大头贴。他把该留的留,该扔的扔。
桌面上只剩下一个台灯、一支笔、一个本子。本子是新的,浅蓝色的封皮,一条横线都没有,完全是空白的。
江渡问他是不是在准备什么东西,沈愈白说没有,就是想整理一下。江渡没有追问。
海边回来的第三天晚上。沈愈白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床边擦头发。江渡在浴室里刷牙,水龙头开着,哗哗的。
沈愈白听到水声,知道江渡大概还有几分钟。他把毛巾搭在床头,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台灯打开。
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桌面,照亮了那个浅蓝色封皮的本子,照亮了那支笔。
他坐下来,拉开椅子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
水龙头关了。
江渡从浴室出来,头发也湿的,用毛巾擦着。沈愈白把本子翻到第一页,笔尖停在纸面上方一厘米的地方。江渡走过来了,沈愈白把本子合上,笔放在本子上面。江渡问他怎么还不睡,他说马上。
江渡把毛巾挂好,躺到床上,沈愈白关了台灯,走到床边,躺下来。
江渡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了。沈愈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线,横在天花板上。他听着江渡的呼吸,听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地翻了个身,面朝江渡,看着他的脸。
江渡睡着了。
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闭着,呼吸很慢。
沈愈白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慢慢坐起来,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他走过卧室,走过客厅,走到书桌前,把台灯打开。
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桌面。他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半开着,能看到床上江渡的轮廓,没有动。
他翻开本子,笔尖碰到纸面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他写下了第一行字。
“江渡,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笔尖在纸面上滑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很轻,像秋天的树叶被风吹过地面。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很清楚。
他的字不难看,规规矩矩的,像他这个人。
“对不起,我食言了。我说过会努力活下去,会和你去青海,会养一只橘色的猫。”
“可是我撑不住了。”他停了一下。
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能看清刚写的字墨迹还没有干,在灯下有微微的反光。他看着那些字,看了两秒钟。表情没有变化。他继续写。
“不是因为你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你太好了。好到我觉得不真实,好到我每天都在害怕失去你。”
“你知道吗,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你还在不在。如果你在,我就松了一口气。如果你不在,你有几天不在的——我会想,你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墨水滴了一个小点,在“在”字的最后一笔旁边,圆圆的,黑色的。他绕过了那个点,继续写。
“我累了,江渡。从六岁就开始累,六岁的小孩不应该觉得累。六岁的小孩应该想的是明天去哪里玩,吃什么零食,看什么动画片。我六岁的时候想的是——下次考试能不能考一百分。如果不能考一百分,妈妈会不会又不跟我说话。”
他写的字越来越多了。
本子的第一页写满了,翻到第二页。
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一片,黑色的,跟着他的手的动作晃动。
“我努力了二十年。小学六年,中学六年,大学五年,研究生三年,二十年。我一直在跑,一直在跑。”
“跑到三甲医院,跑到主治医师,我还是在跑。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停下来,也许从来就不可以停下来。是我以为可以。”
他写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笑,嘴角扯出一种你怎么会以为你可以停下来的那种自嘲。
“我想休息了。不是睡一觉,是真的休息。不用担心明天的手术,不用害怕病人的投诉,不用接电话,不用看网上的评论,不用想我们是不是真的——不用想任何事。”
他把笔尖从纸面上抬起来,放在桌上。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江渡还在,轮廓没有动,呼吸声还是那样,很慢,很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