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笔拿起来,继续写。
他写完了最后两行字。
“下辈子换我来爱你。沈愈白。”
他写了日期。年月日,写在本子的右下角。
他把笔帽盖好,放在本子的右边。然后把本子合上,封面朝上。
浅蓝色的封皮在台灯下显得很安静,像一汪浅浅的湖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把本子装进去,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信封放在书桌正中间,用台灯的底座压住了一角。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他找到了那个东西——他的病历。
患者:沈愈白
诊断:重度抑郁障碍
建议:药物治疗联合心理治疗
预后一栏,打印字体写着“待评估”,但旁边被人用黑色水笔手写改成了两个字:
“不治。”
那字迹和遗书的字迹是同一个人。
是沈愈白自己写的。
他在预后那一栏,亲手写下了“不治”。
他不认为自己能被治好。
他不曾给过自己那个机会。
病历是林医生给他的,上次复诊的时候打印了一份让他自己保管。浅蓝色的封面,上面贴着标签,“沈愈白,病历号”。他翻开最后一页,找到了林医生写的那一行字。最新的一条记录,是上次复诊时写的,日期是两周前。诊断那一栏写着“重度抑郁”。
他看了那行字,没有表情。
不是失望,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的化验单。他把病历合上,放在信封上面。
病历的封面压着信封的封口,这样不会散开。
他走到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药都在里面。
舍曲林,劳拉西泮。
还有一些他从医院带回来的其他药物,安眠的,镇静的,止痛的。他攒了一段时间了,慢慢攒的,像松鼠攒过冬的粮食。他把药袋拿到书桌上,把里面的药盒全部倒出来。
铝箔板一个接一个,白色的,银色的,上面印着药名和剂量。
他数了数,七个铝箔板。
他把每一个上面的药片都抠了出来,放在桌上。
药片堆成了一小堆,白色的,浅蓝色的,橘黄色的,小小的,像一堆颜色不一样的糖果。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堆药片。
台灯的光照着它们,每一种颜色都很清晰。他认识每一种药。他知道它们的化学结构,作用机制,半衰期,副作用。他知道这一把吃下去会发生什么。
他拿起第一片,放进嘴里。
喝了一口水。
咽下去了。
第二片。
第三片。
……
他的动作很平静,不急不慢的,像在完成一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手术。每一下都准确,每一下都没有犹豫。药片在嘴里没有味道,舌尖还来不及分辨,已经和水一起咽下去了。
他吃到第十五片的时候,手没有抖。
吃到第二十五片的时候,手还是没有抖。
他把桌上所有的药片都吃完了。最后一颗,是一颗劳拉西泮,蓝色的,很小。他放在舌头上,喝了一口水,仰头,咽下去。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把杯子放在桌上。
杯底还残留着一点水,在灯下亮亮的。
他站起来,腿有一点软。也许是身体在知道这一切即将结束的时候,提前开始放松了。
走过客厅,走过茶几。
绿萝的叶子在暗光里绿得很深,他没有看。
他走进卧室,江渡还在床上,侧躺着,面朝他的方向。江渡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慢。沈愈白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爬上床,躺到江渡身边。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他侧过身,面朝江渡,伸出手,把手指搭在江渡的手腕上,碰到了他的脉搏。
一下,一下,很稳。
他把眼睛闭上了。
台灯还亮着,在书桌上,暖黄色的光从半开的门里透进来,在卧室的地板上画了一条长方形。
窗外有风,不大,窗帘轻轻动了一下,像在呼吸。
沈愈白的手指还搭在江渡的手腕上。
他的呼吸慢慢变慢了,因为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不用再撑了。他的嘴角有一点弧度。
不是笑。
是放松。
是所有绷了二十年的弦,在同一时刻,一起松开的那种放松。
他没有再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