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时觉得自己不该打听小叔的私事,所以并没有多问,但这个可怜人儿她是完完全全记住了……也正因为这件事,她才会在袁以孜勾引他时,毫无防备的上钩。
……
“喂?陈凡清?你还在吗?”
陈奕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把陈凡清从那间充满血腥味的卧室里拽了出来。
酒吧的噪音像一锅煮沸的浓粥,咕嘟咕嘟地冒着黏稠的气泡。低音炮的震动从地板传上来,透过陈奕思握手机的手指骨节,一路爬进话筒。
“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她继续问。
陈奕思在那边让她闭嘴。
就在那个“嘴”字的尾音还没有完全消失在嘈杂的背景音里的时候,另一个声音出现了。
“你旁边是不是有人?”陈凡清问。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像是一个人侧过头对着话筒的方向说了一句什么——不对,不是对着话筒,是凑在陈奕思耳边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被手机收音的麦克风捕捉到了。
那句话是——“这样可以吗?”
声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听见,熟悉到闭上眼都能描摹出它从喉咙里出来时的弧度,熟悉到一秒钟都不需要辨认就能脱口而出一个名字。
袁以孜。
他要跟陈奕思?
陈凡清的手指攥紧了手机,继续问:“你旁边是不是袁以孜?”
这次她的声音没有控制住,尾音微微上扬,像一个正在从高处坠落的人在试图抓住什么。
电话那头的沉默很短。短到像一次眨眼,像一次心跳,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和化成水之间的那一瞬。
“不是。”陈奕思说。
不是。
陈凡清闭上了眼睛。
如果陈奕思说的是“不是”,那就一定是。她太了解陈奕思了。了解他撒谎时的每一个微表情——他撒谎的时候会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那个假答案,也正因为太笃定了,所以陈凡清知道,那一定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不是,陈奕思会说“你听错了”,或者“你神经病吧”,或者干脆直接挂掉电话。他不会说“不是”。
陈凡清睁开眼睛。
“好。”她说。
然后她挂了电话,朝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没有关。推开的,像他走的时候很匆忙,或者根本没有想过要关。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的大多都是她的专业书,书脊的颜色都是素净的。靠窗的位置有一盆绿萝,是他养的,叶子绿得发亮。
陈凡清站在书桌前。拉开抽屉。
第一层:笔、便签纸、订书机……
第二层:几本旧的笔记本。
第三层。一把小锁,锁着。
陈凡清弯下腰,看了一眼那把锁。小小的,铜色的,钥匙孔很小,像是从某个文具店里随手买的。她没有钥匙,但她从笔筒里摸出了一把美工刀,她把刀片插进锁扣和锁体之间的缝隙里,用拇指顶住刀背,使劲一别。
咔嗒。
锁开了。
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A4大小,很薄,没有写任何字。封口用胶水粘住了,粘得很仔细,边角压得很平。她撕开封口的时候,纸纤维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大,像一个人在撕一块布。
里面是一张纸。打印的,宋体,四号字。标题居中,两个字——
合同。
甲方:陈奕思
乙方:袁以孜
……乙方同意在甲方指定的时间内,完成甲方要求的“训练”内容,包括但不限于:社交礼仪、言谈举止、着装搭配、形象管理……
……训练期间,乙方需配合甲方的一切合理要求,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或拖延……
……甲方有权对乙方的进度进行评估,并可根据评估结果调整训练方案……
……本合同期限为二十年,自签署之日起生效……
陈凡清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合同日期是 12月7日。
大概就是袁以孜陪她从医院回来之后不久。
他这么想当艺人?
陈凡清把攥在手心里。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伤心,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被人在心脏上扎了一根针但针尖还没有碰到心脏壁的——悬空感。
她把信封放回抽屉,把抽屉关上,把美工刀放回笔筒,把一切恢复成原来的样子,除了那把被撬开的锁。
她走出书房,走过走廊,走过客厅,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袁以孜发来的消息。
【我在外面有点事,晚点回来。】
陈凡清回了两个字:“好的。”
她回到卧室,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窗帘没有拉,月光白惨惨的落在床上。
她闭上眼睛。
窗外,又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