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餐厅在白天是哥谭上流社会趋之若鹜的顶级会所,到了夜晚,它露出真正的面孔——哥谭地下世界的中枢神经。
企鹅人的办公室就在这座冰山的顶端,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顶端,而是权力意义上的。通往他私人书房的走廊铺着深酒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墙壁上挂着油画,画框是镀金的,画面上是南极的冰原和企鹅,每一只企鹅的姿态都不一样——有的昂首挺立,有的俯身潜行,有的张开翅膀做出攻击的姿态。
企鹅人奥斯瓦尔德·科波特坐在他的红木办公桌后面。
他不是一个好看的男人。
身材矮小臃肿,肩膀窄而腹部圆,黑色礼服在他身上像是一层包裹着某种东西的皮。他的手又短又粗,手指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又重新拼回去的,每一根都短了一截,但动作却出奇地灵巧。
此刻那双手正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叠,压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件。
他的头微微低着,单片眼镜反射着台灯的光,遮住了他的眼睛。他身后站着一排企鹅标本,每一只都被制成了永久的姿态,玻璃眼珠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幽光。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的古董留声机在转动,播放着一首低沉的爵士乐,小号的旋律在红木家具和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之间来回弹跳。他面前摊开着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斯特林先生的评估报告。
他用指头翻开,单片眼镜后的眼睛快速扫过那些字句。
“姓名:潘妮。年龄:约十一至十二岁。
来源:约一个月前出现在圣玛丽孤儿院门口,被一名同龄男性流浪儿送交。
流浪儿身份不明,东区口音,约十一至十二岁,黑色头发,蓝色眼睛,此后未再出现。
被送交者无身份证明,无家庭信息,不记得姓名、出生地、父母。
孤儿院命名潘妮。”
企鹅人的嘴角往下撇了一点。他讨厌信息缺口。
一个凭空出现在孤儿院门口的女孩,一个把她送过来之后就消失了的男孩,两个都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过去。
在哥谭,没有过去的人通常意味着两件事——要么是有人刻意抹掉了他们的过去,要么是他们本身就是麻烦。
无论是哪一种,都需要谨慎处理。
但斯特林先生在评估报告的结论部分用红笔画了一道着重线:“潜力评估:A+级。格斗学习速度超常,拥有被动的动作预判能力,疑似超感官知觉。可归类为变种人。”
企鹅人的手指在“变种人”这个词上停住了。单片眼镜后面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三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在哥谭,变种人不是没有。
蝙蝠侠的对手里就有几个——杀手鳄,泥脸,还有一些躲在暗处从未暴露过的。
这些人要么成了疯子,要么成了传说,要么成了蝙蝠侠的囚徒。
但他手里这一个,是一个十一岁的、失忆的、可以被塑造的女孩。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不是冷哼,不是叹息。
是某种介于满意和算计之间的东西。
然后他翻开第二份文件——莫兰和多丽丝的训练报告。
莫兰的字迹潦草得像是在纸上打架,但他的评语每一句都很有分量。
企鹅人读得很慢,单片眼镜随着他眼球的移动而微微反光。
他读到“在十五岁组对练中第三天就能同时对抗两人”时,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读到多丽丝的报告——“手部精细动作控制能力接近完美”——他的左手无名指也跟着敲了一下。
两根手指轮流敲击桌面,发出缓慢而有节奏的嗒嗒声,和爵士乐的鼓点刚好错开半拍。
他合上文件,抬起头,按下桌上的铜质对讲机按钮,对守在门口的保安说了两句话。
然后他从椅子里站起来,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哥谭灰蒙蒙的天空,尖顶建筑在阴天的光线里像是被切割出来的黑色几何体。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十根粗短的手指互相握着。在这座城市,要在蝙蝠侠的眼皮底下保住一个变种人,就像在鲨鱼池里保住一块带血的肉。
但企鹅人不是普通的鲨鱼。他能在这座城市的顶层和底层同时生存,靠的就是两样东西:信息差和筹码。
而一个有变种能力的孩子,是这座城市里最有价值的筹码之一——前提是这枚筹码必须牢牢地握在他自己手里。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轻轻地在酒红色地毯上几乎听不到。
然后是敲门声,节奏不紧不慢。
企鹅人转过身。
“进来。”
门被推开的时候,宇智波风走了进去。
她的身上已经没有了血迹。那些在屠宰车间大厅里溅到她脸上、手上、衣服上的血迹,在离开训练场后被仔细地清洗过了。
水是凉的,但她已经习惯了凉水——孤儿院的热水器常年坏着,冷水洗脸是她在那里学会的第一件事。
有人给她递了绷带和一套干净的衣服。
衣服是普通的白色上衣和深色长裤,没有装饰,没有标识,面料是廉价的混纺棉布,洗过几次之后领口微微有些变形。
但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奇异的妥帖感,像是粗糙的画框里装着一幅不该属于这里的画。
她肩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了。
绷带从锁骨下方绕过腋下,在肩膀和胸口之间缠绕了好几圈,白色的纱布在深色长裤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她的手掌也缠了一圈绷带,从虎口到手背,遮住了被碎玻璃割破的那几道伤口。绷带缠得很紧,手指活动时会牵动布料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她的头发也洗过了。黑色的长发还没有完全干,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几缕贴在脸颊两侧,衬得她的皮肤格外白皙。
那种白不是健康的、透着血色的白,而是长期在室内、缺乏日照之后形成的一种接近透明的白,像是薄瓷的釉面。
她的嘴唇颜色很淡,下唇上那道被自己咬破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在唇角留下一个深红色的小点,像是一枚尚未成型的痣。
她的五官在洗去血污之后终于完整地显露出来。
眉骨的弧度柔和但线条分明,眉尾微微上挑,给整张脸定下了一个不易接近的基调。
眼睛是纯黑色的,虹膜和瞳孔的边界在普通光线下几乎无法分辨,像是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睫毛很长,但不卷翘,而是直直地垂着,在颧骨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鼻梁挺直,鼻翼收得干净利落,嘴唇的形状精致得像是用笔描出来的。
她的下颌线条还没有完全褪去孩童的圆润,但已经隐隐透出成年后将会变得锋利的轮廓。
她的身形瘦小,肩膀窄,骨架纤细,站在红木书架的阴影里像是一棵还没有长开的树苗。
白色上衣的袖口在她手腕处微微空着,露出一截缠着绷带的手腕。
她的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训练鞋,鞋带系得很紧,鞋底在酒红色的地毯上没有任何声响。
她走进这个房间的时候,什么都没碰。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藏在掌心。她停在距离门口不远的位置,没有继续向前走。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漠,不是克制,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戒备。
她的嘴唇没有抿,眉毛没有皱,只有那双黑色的眼睛在缓慢地扫过房间里的一切。
油画上的企鹅,书架上排列整齐的烫金书脊,头顶的水晶吊灯没有开,只有台灯的暖光照着办公桌。角落里的古董留声机还在转,爵士乐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在安静的空间里蜿蜒。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企鹅人身上。
他的身高大约只到她额头的水平,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双手背在身后,肩膀平稳,下巴微抬——却像是一个比她高大得多的人。
他的身体是臃肿的,黑色的礼服在他身上被撑出圆润的弧度,但他的站姿是笔直的。
他的脸在台灯和窗外阴天的双重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额头和颧骨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光。
高顶礼帽在他的头顶投下阴影,单片眼镜的链子在腮边轻轻晃动,反射着细碎的金光。
他的鼻子长而尖,嘴唇很薄,耳朵微微外扩,像是某种在黑暗中生存太久的动物。
宇智波风之前通过走廊时的手指就已经轻轻蜷在掌心。
此刻站在企鹅人的书房里,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想蜷进掌心,又克制住了。
因为在这个房间里,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被视为示弱。
但她不能完全控制住自己的心跳。
心跳声在耳膜里放大,缓慢而沉重。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面对哥谭地下世界的顶层人物,她的膝盖微微发软,但她没有让自己的腿弯曲分毫。
她的脚趾在训练鞋里下意识地抓紧鞋底——这是一个从孤儿院里带出来的习惯,当紧张的时候就用脚趾抓地,因为脸上的表情会被贝勒老师看到,但鞋子里的动作没人能发现。
她刚刚经历了人生中最血腥危险的一天。
她曾用叉子杀了两个人。
在第十天她用匕首杀了第三个人。
她的眼睛流了血。
她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眼睛里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然后她被清洗干净、包扎好,被告知“老板要见你”。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她身上刚刚觉醒的那个东西——那个让她眼睛发烫、让世界变慢、让她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的能力——已经让她从一个可以被替换的训练生,变成了一件不能轻易失去的资产。
被重视,意味价值更高。但在哥谭,更高的价值有时候更危险。
她站在酒红色的地毯上,湿发贴着苍白的脸颊,绷带缠着纤细的肩膀,白色上衣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暖色。
她的外表是精致而脆弱的,像是陈列在古董店橱窗里的瓷娃娃。
但她在等待企鹅人开口的这一刻——她的膝盖微微发软、她的脚趾在鞋子里抓着鞋底、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闷地撞击——却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
企鹅人从窗边走了回来,绕过办公桌,在她面前停下来。这个距离刚好够他仰头看清她的脸,也刚好够她低头看到他那顶高顶礼帽的顶部。
单片眼镜反射着台灯的光,遮住了他的右眼,露出来的左眼正看着她,那眼神不像是看人,更像是鉴定师在鉴定一件刚到手的藏品——不是艺术的鉴定,是价值的鉴定。
沉默延续了几秒。
“你的名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尖,却不像克莱尔那么甜腻,而像是用指甲划过玻璃板,“斯特林说你叫潘妮。”
宇智波风站着没有动。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脚趾还死死抓着鞋底,像是踩在悬崖边上的人抓着最后一块石头。
她的膝盖里面有一根筋在轻微地跳,她希望企鹅人看不到她裤子布料的颤动。
她的嘴唇张开了。声音平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是的,先生。”
企鹅人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算微笑,也不算嘲弄,像是一个买家在拍卖行里听到报价时做出的那种本能的嘴部动作。
他抬起一只手,那只手指粗短但指甲修剪得极其整齐,朝沙发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坐吧,”他说,“我们有很多事情需要谈。”
宇智波风走向沙发时,她的脚趾终于从鞋底的抓握中松开了。
她在沙发上坐下,没有靠背,脊背挺直。湿发在白色上衣的肩头洇出了两小块深色的水渍,像是某种无声的信号,标记着这个身体的温度正在缓缓扩散到空气里。
她的手掌平放在膝盖上,绷带在指缝间露出细密的纹理,她的指节在缠满纱布的掌心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企鹅人坐回他的办公椅,按灭了留声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