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乐戛然而止,书房里突然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管道的轻微响声。
他从桌上的保湿盒里取出一支雪茄,用银质雪茄剪咔嚓剪掉茄帽,然后划燃一根火柴。
硫磺的气味在空气里散开,火焰在他单片眼镜的镜片上跳了两下,然后熄灭,只剩雪茄末端橘红色的光芒。
他吸了两口,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形成一层薄薄的灰色屏障。
“半年前,”他说,单片眼镜后面的眼睛透过烟雾盯着她,“你出现在圣玛丽孤儿院门口。一个男孩把你送过去的。男孩大概十一二岁,黑头发,蓝眼睛,东区口音。除此之外,我们对你的过去一无所知。”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情绪起伏,像是在念一份超市购物清单。烟灰在他说话的时候掉落了一小截,落在办公桌的文件上。
“你也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他把烟灰弹开,“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父母,不记得任何事情。直到今天晚上之前,你唯一比别的孩子强的地方,就是学东西比别人快一点。但今天——”
他停了片刻,雪茄的烟从指间袅袅上升。
“今天你杀了一个成年男人。你的眼睛变了颜色。你还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宇智波风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绷带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能感觉到自己眼眶深处蛰伏的那个东西——那个现在已经冷却了的东西——在他的话语中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被某种遥远的频率唤醒。
她抬起眼睛,看着企鹅人面前那片烟雾。
“我记得。”她说。声音依旧平稳,但她自己听到了尾音处那个极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察觉的嘶哑。她膝盖上的手指开始微微用力,指腹隔着绷带按压着膝盖骨,疼痛让她的思维保持清醒。
“我说不清楚是什么,但那个东西一直在那里。”
她的脑海里闪过屠宰车间大厅里日光灯的白光,闪过维克多·克鲁格那只落下来的靴子鞋底的纹路,闪过她眼睛流出的血在镜子里沿脸颊流下的轨迹。
她能感觉到自己在描述这些的时候,眼眶深处那个东西正在轻轻震动,但她用平静的语气把它压住了。
“以前没有出现过,今天是第一次。当时我以为我要死了,然后它就……出现了。”
企鹅人沉默了片刻。雪茄的烟在缓缓上升,他在烟雾后面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单片眼镜反射着雪茄末端橘红色的光芒,看起来像是他的眼睛本身在发光。
“你能控制它吗?”他问。
宇智波风沉默了几秒。她想到了莫兰在昏暗走廊里的那一句警告——“下次开这玩意儿的时候,别让这么多人看到。”
她的嘴唇闭着,牙齿轻轻咬了一下下唇上那个还没愈合的伤口,疼痛让她思维更加集中。
然后她说出了去冰山餐厅的路上就已经想好的答案。
“不能,”她说,“至少现在不能。”
这句话有一半是真的。
另一半是——她从屠宰车间走到这里的路上已经试过了。当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时,她能感觉到眼眶里那个东西微微发热。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紧张产生的错觉,但既然她现在还无法确定那就是开眼的前兆,那么“不能控制”就是事实。
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是:对自己能力的坦白有可能会让她显得更加值得信赖;
而适当地暴露自己的弱点也有可能是获取信任的一种手段。
这两者之间的界限在哪里,她还不确定。
但她此刻选择说真话,因为她还不知道这个房间里的规则是什么,而在不知道规则的地方,留有余地的真话是最安全的假面。
企鹅人的嘴张开了,发出一声短促的干笑。
他的单片眼镜差点从眼眶里滑下来,他伸手扶了扶。
“诚实,”他说,把单片眼镜重新按回眼眶,手指粗短但动作精确,“在你这个年纪和这个位置,很少见。不过也好。”
他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沿,身子前倾,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她。
浅灰色的眼睛在单片眼镜后面评估着她,但那种评估和斯特林先生不同——斯特林先生的评估是猎手评估猎物,企鹅人的评估是商人评估资产。
“你知道我是谁吗?”
“企鹅人。”宇智波风说。
在街头的那些日子,杰森教过她很多——企鹅人是哥谭东区地下世界的顶层,是在街头能叫出名字的那些名字里最响亮的几个之一。
那时候她没想到自己会坐在这个人的对面,膝盖上缠着绷带,肩膀上缠着绷带,眼眶里蛰伏着一团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
“很好。”企鹅人说。他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事情,很可能会决定你未来的命运。你应该知道,从你走进这家餐厅开始,你就已经不再是孤儿院的‘潘妮’了。你在纸面上不存在——没有出生证明,没有社保号码,没有任何可以证明你活着的文件。”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慢、更重,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经过精密称量之后才被允许离开口腔。
“但在这座城市里,不存在反而是最大的优势。一个不存在的人,可以做任何事,杀任何人,去任何地方,而不会被任何人找到。”
宇智波风听到这话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自己不存在,杰森能找到自己吗?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那个念头在沉入意识深处的时候,像是在水面激起了一圈涟漪,但她用膝盖上手指的用力按压把它盖住了。
“你今天的表现,斯特林已经全部告诉我了。”企鹅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食指和无名指交替落下。
“一个十一岁的女孩,用一把叉子解决了两名成年人。
在负伤的情况下,凭借某种特殊能力击杀了一个身高一米八以上的□□。这种能力——我指的是你的眼睛——在整个哥谭都没有人拥有。”
他盯着她的眼睛,盯着那双在台灯暖光下依旧纯黑的虹膜。
“你是一件独一无二的资产。而独一无二的资产,理应由最好的人来打理。”
“你需要一个身份,一个居所,一份合适的训练方案,以及一些必要的指导——这座城市的生存法则、权力的运作逻辑、那些明面上和暗地里的规矩。这些我都可以给你。”
宇智波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她的心跳在缓慢地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静的警觉——一种在孤儿院的深夜里反复练习过的、在成年人抛出诱饵时先退一步观察的本能。
她知道接下来会有一个条件。
“条件呢?”她问。
企鹅人的嘴角再次弯了一下。这次是真正的微笑——不是温暖,是某种近乎欣赏的表情。
他喜欢聪明人,尤其喜欢年纪小但聪明的人。
因为聪明人好沟通,而年纪小的聪明人更好塑造。
“忠诚,”他说,声音平缓,“绝对的忠诚。我把资源给你,你为我做事。这座城市里有很多竞争者,有些在明处,有些在暗处。我需要一个蝙蝠侠无法追踪的人来处理一些他管不了的事。而你——你不存在,你有天赋。你还很年轻,足够让所有人低估你。”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宇智波风面前。
站在沙发前时,他的身高只比她坐着高出不到一个头。他伸出手,那只粗短的手悬在半空中,手心朝下,像是在等一个效忠的吻手礼,又像是一个卖家用一个标准的握手动作来确认一场交易。
“为我工作,潘妮,”他说,“我会让你成为这座城市地下世界最锋利的刀,而作为回报——”
他顿了一下,单片眼镜在他抬眼时闪过一道光。
“我会给你一个家。”
宇智波风看着那只手,感觉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离了,只剩下自己心跳的沉闷节奏。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杰森在黑暗中被窝里那双发亮的蓝眼睛,孤儿院后院里卡丽被抢走网球时气红的脸颊,斯特林先生放在床沿上那张偷拍的照片,屠宰车间大厅里维克多·克鲁格那只踩向她的靴子。
在那些场景里,她都没有选择。但现在,她可以伸手握住这只手,或者站起身来走出这扇门——如果他能让她走出去的话。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无法从那张精致的脸上看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她的脚趾在训练鞋里再次抓紧了鞋底,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是决断前的最后一丝犹豫,是站在十字路口时身体比大脑更早做出的反应。
她知道这不是一份聘用合同——这是一张单程票。
一旦握住这只手,她就再也回不去孤儿院那扇窗户后面的世界了。
但她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回去?
她抬起手,停在那只粗短的手前方。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缠着绷带,指尖冰凉。
她看到自己指尖的苍白和企鹅人手背的苍白在同一个画面里,像是两种不同质地的白色被放在一起比较——一种是被包裹的脆弱,一种是被时间打磨过的冷酷。
她握住了那只手。
“我答应你,先生。”
企鹅人的手指合拢,包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干燥而温热,力道精准——不是热情,是确认。
确认一笔交易正式生效。
宇智波风能感觉到他食指外侧那道扳机茧的粗糙触感压在自己的指关节上。
“很好。”他说,松开手,转身走向办公桌。按下对讲机按钮。“带潘妮小姐去她的房间。从明天开始,她正式进入训练体系,通知裁缝明天一早过来量尺寸——她的战衣必须在两周内完成。”
他顿了顿,朝宇智波风的方向瞥了一眼。“让莫兰亲自安排她的训练课程,告诉她——”
单片眼镜在台灯光线里闪了一下。
“她不再是孤儿院的潘妮了,她是冰山的一员。”
宇智波风松开沙发扶手站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有一层薄汗,绷带最内层已经微微发潮。
她跟着门口的黑衣保安走出去,经过那些企鹅标本时,它们的玻璃眼珠在昏黄灯光下似乎都在注视着她。
她看到自己映在其中一只企鹅标本玻璃眼珠上的倒影——一个穿着白色上衣的瘦小女孩,黑发半湿,表情平静,像是一只被放进陌生笼子里的小动物。
直到她走出书房,企鹅人才摘下单片眼镜,用丝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镜片在他短粗的指尖旋转时反射着台灯的暖光。
窗外哥谭的灰暗天空开始下起小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嗒嗒声。
他把镜片举到灯光下,检查有没有擦干净,然后重新戴上,拿起内线电话。
“斯特林,”他说,对着话筒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这个女孩的未来档案必须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如果蝙蝠侠查到她,我最多只能推斯特林出去顶罪。这个变种人的存在必须高度保密——至少在目前阶段,我们承受不起第二波麻烦。”
他挂了电话,转身面对窗户。
细密的雨水正从窗玻璃上慢慢滑下,模糊了外面哥谭的轮廓。
一片雨雾中,这座城市的尖顶建筑只余下深深浅浅的灰色剪影,像是被水晕开的墨迹。
在同一个夜晚的另一个角落,蝙蝠侠正蹲在哥谭警局的楼顶,披风被雨打湿,沉甸甸地垂在身后。
他从蝙蝠腰带里取出一个微型录音设备,按下播放键——那是他从街头线人那里拿到的一段录音,里面提到东区最近频繁出现未成年人失踪事件,而所有事件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个坐标:企鹅人的冰山餐厅。
布鲁斯关掉录音,将设备收回腰带。
他站起身,雨水顺着他的披风边缘滴落在楼顶的水泥地上。
远处哥谭的天际线闪烁着一片模糊的灯火,雨幕把所有的光都变成了一团团缓慢扩散的色晕。
他已经派人开始跟踪那笔来自冰山餐厅的可疑资金流向,一旦发现足够的证据,他就会对冰山餐厅启动正式调查。
他不知道企鹅人那里具体藏着什么——但他知道,企鹅人最近在东区的活动频率比以前更密集了。
而企鹅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活跃,就像鲨鱼不会无缘无故地在某个海域聚集。
远处冰山餐厅的顶楼灯光透过雨幕,像是一只不眠的眼睛,正在注视这座城市。
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