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1日，星期日。

中午的阳光毒辣，像一盆烧红的炭倒在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蔫蔫的，蝉在枝头嘶鸣，声音拉得很长。老井的井台被晒得发烫，墙根的丝瓜架上，黄花开了几朵，在烈日下低着头。

堂屋里，四个人围着方桌吃饭：陈母、陈菲菲、陆子初、陈燕。小宇坐在陈菲菲旁边，手里拿着勺子，和一块丝瓜搏斗，吃得满脸都是。

"燕燕，"陈母开口，声音苍老，"下午回学校？"

"嗯，"陈燕点头，"三点的大巴，溧阳到常州花园汽车站，再转公交到学校。"

"菲菲，"陈母转向陈菲菲，"你送燕燕去汽车站，骑电动车，也就二十分钟。"

"好，"陈菲菲应了一声，放下筷子，"我吃完饭就送。"

她看向小宇，伸手擦了擦他嘴角的米粒。小宇抬头，冲她笑，露出几颗乳牙。

陈母点点头，继续吃饭。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忽然，小宇放下勺子，小手抓住陈菲菲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妈妈……不走……"

"妈妈就送小姨，"陈菲菲柔声说，"很快就回来。"

"不……"小宇摇头，嘴巴瘪起来，眼眶红了，"妈妈不走……"

"小宇乖，"陈菲菲拍拍他的头，"妈妈一个小时就回来。"

"不！"小宇忽然大哭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小手死死攥着陈菲菲的衣角，"妈妈不走！妈妈不走！"

陈菲菲慌了，连忙抱起小宇，拍着他的背："好好好，妈妈不走，妈妈不走……"

她看向陈母，又看向陈燕，眉头皱起来："妈，小宇这样，我走不开。上次我出去半小时，他哭到嗓子哑，晚上发烧，折腾了一宿。"

陈母看着小宇，又看看陈菲菲，叹了口气。她的背更驼了，像一张被岁月压弯的弓。

"那……"陈母犹豫了一下，看向陆子初，"子初，你下午……"

"我送吧，"陆子初说，声音很低。他放下筷子，碗里的饭还剩半碗。

陈菲菲转头看他，眼神复杂。熊的事情刚过两天，她心里还有疙瘩。她抿了抿嘴唇，忽然开口："不用你送，我来送。小宇，你跟奶奶待一会儿，妈妈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她放下小宇，站起身，往院门口走。小宇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追上去，抱住她的腿："妈妈！妈妈不走！"

陈菲菲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小宇，眼眶红了。她弯下腰，抱起小宇，拍着他的背："好好好，妈妈不走，妈妈不走……"

她看向陆子初，又看看陈燕，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说出话。她的手指攥着小宇的衣服，指节发白。

"姐，"陈燕插嘴，"让姐夫送我怎么了？他又不是外人。你带小宇，姐夫送我，正好。"

陈菲菲看着陈燕，又看看陆子初，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手指攥着抹布，指节发白。最后，她重重地"嗯"了一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行吧。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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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陆子初去院角冲澡。水很凉，冲在身上激灵一下。他打肥皂，搓遍全身，把汗酸疲惫洗掉。换上干净衣服，灰色T恤，黑色短裤。

陈燕背着书包，站在院门口等。淡蓝色连衣裙，马尾辫扎得高高的。

陆子初推出电动车，陈燕跨上去，坐在后座。手臂环过来，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电动车发动，沿着乡道往城里骑。风带着稻子香味，温热扑脸。陈燕手臂收得很紧，手指扣在他腹部，能摸到他的肋骨，一根一根的，像琴键。

院门口，陈菲菲站在石榴树下，看着这一幕。

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她看着陈燕紧紧抱着陆子初，脸贴在他T恤上，马尾辫在风中晃着。

心里满不是滋味，像吞了颗酸葡萄。

她想起自己——从来没有坐过陆子初后座。她嫌电动车脏，嫌他一身机油味。出门要么打车，要么让陈虎送。

现在，她的妹妹，正紧紧抱着她的老公。

陈菲菲转身回堂屋，门砰的一声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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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道上，电动车平稳骑着。陈燕脸贴在陆子初后背，闻到肥皂清香，混着淡淡汗味，像阳光晒过的被子。

"姐夫，"她开口，声音被风吹散，"那天……在出租车前，对不起。"

"什么？"

"我不该抱你，"陈燕手臂收更紧，"我不该……那样。"

陆子初没说话，继续骑车。两旁稻田绿油油，稻穗抽齐，风里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

"没关系，"他说，声音低，被风送过来，"事情过去了。"

"她生气了，"陈燕说，手指攥紧他衣角，"我看得出来。这两天都没怎么笑，看我像看贼。"

陆子初没说话。他知道陈菲菲生气，但火不是针对陈燕，是针对他。

"姐夫，"陈燕又说，声音更轻，像一片羽毛，"如果……如果我姐一直这样对你，你……你会不会走？"

陆子初握着车把的手紧了一下。他看着前方的路，沥青路面被晒得发白，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不会，"他说，声音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债还没还完。"

陈燕没说话。她的手指松开衣角，垂在身体两侧，像两片失去力气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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溧阳汽车站。

停车场很大，能停几十辆大巴，像一群趴在地上的巨兽。候车厅里坐满了人，塑料椅上堆着行李，空气中混杂着汗味、方便面味和厕所的氨水味。吊扇在头顶转着，嗡嗡响，吹下来的风带着热气。

陆子初把电动车停在路边，锁好。陈燕跳下来，背着书包，站在他旁边。

"还有半小时，"陆子初看了眼大厅里的电子钟，红色的数字在昏暗里闪着光，"去里面等吧，有空调。"

"嗯，"陈燕点头，但没动。

两人站在路边，太阳晒着，地面烫得像铁板，隔着鞋底都能感受到热度。陆子初掏出烟，想点，又塞回去——车站不让抽。

陈燕低着头，手指绞着书包带，带子被捏得皱成一团。她忽然抬起头，看着陆子初，眼眶红了。

"姐夫，"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那天的事……对不起。"

"什么？"

"我不该抱你，"她低下头，手指绞得更紧，"我不该……那样。"

陆子初看着她，太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被晒得有些红。她的眼眶还红着，像昨晚又哭了，睫毛上沾着泪痕。

"没关系，"他说，声音很低，"说了就说了。事情过去了。"

"你生气了？"陈燕抬头，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石子，带着试探，带着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