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秦总。"林正轩点头,退后半步。
瑞士时间,中午十二点整。北京时间,下午六点。
伯尔尼,瑞士首都。一座被阿勒河分成两半的城市——西岸老城,东岸新城,七座大桥像七条被拉直的弦。
联邦宫(Bundeshaus),位于伯尔尼老城西南部的联邦广场,一座长度超过三百米的对称建筑群,米黄色的石材在秋阳下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琥珀。穹顶大厅的圆顶外部高度六十四米,内部高度三十三米,中央描绘着瑞士国徽和拉丁文格言"Unus pro omnibus, omnes pro uno"(我为人人,人人为我)。
联邦委员会餐厅(Bundesratsrestaurant),位于联邦宫西翼,仅供联邦委员和特邀贵宾使用。餐厅不大,能容纳四十人,长桌铺着深绿色亚麻桌布,银质烛台上插着蜂蜡蜡烛。窗外是联邦广场的秋景,二十六个水景喷泉在秋阳下像二十六面被风吹动的镜子。
罗兰·施密德站在餐厅门口,一身深灰色西装,银灰短发梳得像一面被阿尔卑斯山风吹平的湖面,六十二岁的身材像一尊被岁月打磨过的花岗岩。他身旁是经济部长艾琳娜·霍夫曼,一身墨绿色套装,金发盘成高髻,五十五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一丝对精密制造数据的执着。
"秦总,"施密德伸出手,"欢迎莅临伯尔尼。我……看过您在布鲁塞尔的演讲,非常精彩。"
秦苒轻轻回握,"在布鲁塞尔,我谈的是框架、速度、效率。在瑞士,我想谈的是……信任、耐心、共生。"
施密德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温和,几分理解,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请。"他侧身,示意秦苒进入餐厅,"我们……边吃边谈。"
餐厅内,长桌只坐了六人——施密德、霍夫曼、秦苒、林正轩、白依依、一名翻译。与布鲁塞尔的二十七□□会不同,这里没有地图,没有标记,没有针锋相对的谈判。只有……一顿午餐。
前菜是瑞士传统的奶酪火锅(Fondue),艾曼塔尔奶酪和格鲁耶尔奶酪在陶锅里融化,白葡萄酒和大蒜的香气像一首被拉长的歌。主菜是苏黎世小牛肉(Zürcher Geschnetzeltes),小牛肉条在奶油蘑菇汁里炖煮,配着酥脆的土豆饼。甜点是瑞士巧克力慕斯,可可含量百分之七十二,像一块被融化的阿尔卑斯山岩。
"秦总,"施密德切了一块小牛肉,声音很轻,"我……不是来谈条件的。"
秦苒放下刀叉,目光平静:"那您是来谈什么的?"
"谈……信任。"施密德抬起头,目光像阿勒河的水面——平静,深邃,藏着不易察觉的波澜,"瑞士不是欧盟。瑞士没有快速审批通道,没有战略投资名录,没有数字主权法案。瑞士有的是……公投。任何重大政策,公民可以发起公投,推翻联邦委员会的决定。"
他顿了顿,声音像从水底传来。
"所以,我不能像费雷拉那样给您舞台,不能像罗西那样给您灯光,不能像范德伯格那样给您观众。我能给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
"时间。"施密德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瑞士的时间。慢,但稳。准,但久。秦氏在瑞士的三项投资——精密制造、钟表产业、制药研发——不需要联邦委员会批准,但需要……各州的认可。苏黎世州、沙夫豪森州、巴登州。每个州有自己的议会,自己的法律,自己的公投。"
他放下刀叉,目光像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
"我可以帮秦氏……与各州州长建立联系。不是命令,是介绍。不是施压,是沟通。让秦氏的人,像瑞士人一样,走进各州的议会,走进各州的社区,走进各州的人心。这需要时间……一年,两年,三年。但三年后,秦氏在瑞士的根,会比在布鲁塞尔更深。"
秦苒沉默了十秒钟。她看着施密德,看着他眼底的平静和执着,像看着一面镜子——一面照出她自己的镜子。
"施密德主席,"她开口,声音很轻,"您……让我想起我祖父。"
"哦?"
"我祖父秦远山,"秦苒的声音像从水底传来,"上世纪中叶从大陆渡海迁台,一间贸易行、几包南洋货,三十年攒下第一份家业。他说,做生意……不是攻城略地,是播种浇水。种子撒下去,水浇下去,太阳晒下去,时间到了,自然发芽。急不得,催不得,逼不得。"
她顿了顿,目光像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
"我在布鲁塞尔,用了七个小时,逼三巨头点头。但我在瑞士……愿意用三年,等各州认可。因为瑞士的值,不在快,在久。不在多,在深。秦氏在瑞士,不要做一百年的过客,要做……一百年的主人。"
施密德的手指停在咖啡杯边缘,半晌没有放下。他看着秦苒,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和执着,像看着一只即将溺水的鸟——但那只鸟,正在学会在阿尔卑斯的雪风中飞翔。
"秦总,"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帮您。不是作为联邦主席,是作为……一个瑞士人。一个相信精确、相信慢、相信久的瑞士人。"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到秦苒面前。
"这是……瑞士精密制造的象征。"
秦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腕表——百达翡丽的Calatrava,简约的三针设计,白金表壳,象牙白表盘,黑色的鳄鱼皮表带。表盘上没有日期,没有月相,没有任何复杂功能。只有……三根针,和十二个刻度。
"百达翡丽的创始人说,"施密德的声音很轻,像一首被拉长的歌,"'没有人能真正拥有百达翡丽,你只是为下一代保管它。'秦总,这枚表……不是礼物,是信任。瑞士的信任,像百达翡丽一样……精确,持久,代代相传。"
秦苒看着腕表,看着三根针在象牙白表盘上缓缓移动。秒针像一颗被精确计算的心跳,分针像一片被拉长的云,时针像一尊被岁月打磨过的雕像。
"施密德主席,"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秦氏在瑞士……会再存在一百年。不是承诺,是……信任。"
她站起身,伸出手。施密德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但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种被理解的感动。
瑞士时间,下午两点三十分。北京时间,晚上八点半。
苏黎世湖,像一块被秋阳照亮的翡翠。湖对岸的苏黎世老城像一幅被水洇湿的中世纪油画——尖顶的教堂、蜿蜒的街道、成片的橡树林,远处的阿尔卑斯雪峰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秦苒一个人沿着湖边散步。白依依和沈凛跟在十米外,像两尊凝固的雕像。
她停下脚步,看着湖面。一只天鹅正在游过,白色的羽毛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子初……"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手机突然震动。
秦苒猛地坐起来,指尖发抖。屏幕上显示:林心怡。
她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苒姐姐。"林心怡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一丝笑意,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我和子初……已经回到半山别墅了。"
秦苒心中一喜,道:“子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