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初没说话。他只想清静。

"姐夫……"陈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颤，"你把钱……都给我了？"

陆子初转过身，看着她。陈燕眼眶红了，不是装的，是那种被巨大的东西砸中的红。她想起常州宿舍那一夜，想起宝来宾馆的钟点房，想起他说"我喜欢你"。她以为那些都是假的，都是她一个人的梦，可现在——四万块，十四万八的余额，全是他给的。

"我出去了。"陆子初抬脚往田埂方向走。

"不许走！"陈菲菲拽住他后衣领，布料勒进他脖子，"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为什么给她四万！"

陆子初停下脚步，没回头。晨光照在他后颈上，皮肤被衣领勒出一道红痕。

"燕燕年纪小。"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学校里都在攀比。她没钱怎么办？"

"她没钱？"陈菲菲尖叫，"你都给她十万了！现在又给四万！她是什么金贵身子！"

"那十万是生活费。"陆子初终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陈菲菲，"这四万，是让她存起来。还有一年毕业，毕了业之后，让她自己给自己买辆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扫过石榴树，扫过堂屋门槛上剥毛豆的陈母。

"你们谁能给她买车？"陆子初问，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爸早就不在了。妈一个人，妈能给她买吗？大哥在报亭，二哥在工地，能给她买吗？"

他看向陈菲菲："你这个当姐姐的，能给她买吗？"

陈菲菲张着嘴，嘴唇发抖，但说不出话。她想起自己欠的债，想起李浩骗走的三十万，想起陆子初替她还的六十多万。她连自己的债都还不起，拿什么给妹妹买车？

"凭什么非要我们给她买？"陈菲菲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她自己不能买啊？"

"对呀。"陆子初笑了，那笑容很淡，像一层薄冰，"我就是让她自己买啊。我现在给她钱，让她自己存，自己买。有什么问题？"

"你——"陈菲菲语塞，转而把火撒向陈燕，"你凭什么拿这么多钱！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陈燕脱口而出，又硬生生刹住。她想起常州宿舍，想起宝来宾馆，想起她说"姐夫，我喜欢你"。她不是他什么人，她什么都不是，可他把钱都给了她。

"我是他妹妹！"陈燕改口，声音发尖，"他疼我，不行吗？"

"妹妹？"陈菲菲冷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狰狞，"你……你——"

"陈菲菲！"陆子初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我不想吵了。"他说，声音沉下去，"你们吵，我管不了。钱我给燕燕，是我的事。你要不服，去法院告我。"

他转身，往田埂方向走，步子很快，帆布包在肩上一颠一颠。

"陆子初！"陈菲菲追上去，高跟鞋陷进泥里，"你给我回来！"

"姐夫！"陈燕也想追，但被陈菲菲反手一推，踉跄着撞在院墙上。

陈菲菲头也不回，追着陆子初的背影跑出院门，声音像从水底传来："你今天不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燕靠在院墙上，手指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148000.00元。她想起姐夫刚才说的话，"让她自己给自己买辆车"，眼眶一热，眼泪涌出来，但她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燕燕……"陈母颤巍巍走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把毛豆，"你……你拿那么多钱……"

"妈，"陈燕抹了把脸，声音发哑，"姐夫是好人。他……他就是想让我过得好一点。"

"可你姐……"陈母回头看了眼院门，陈菲菲的尖叫声已经远得听不清了，"你姐她……"

"姐？"陈燕冷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她配吗？"

她把手机塞回裤兜，蹲下去捡陈菲菲掉在地上的锅铲。锅铲上沾着泥，她用手抹了抹，抹不干净。

"妈，"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姐夫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多钱？"

陈母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是不是……"陈燕顿了顿，"是不是觉得欠我的？"

"欠你什么？"

"欠我……"陈燕没说下去。她想起常州宿舍那一夜，想起她说"我不怪你，不会让你负责的"，想起陆子初说"对不起""我喜欢你"。她以为那是开始，没想到那是结束。他给她钱，是不是在还？用四万、十四万，还那一夜的债？

"妈，"她站起来，锅铲握在手里，"我去找姐夫。"

"燕燕！"陈母拽住她袖子，"别去了……你姐在，你去了又吵……"

"我不怕吵。"陈燕甩开她的手，"我怕姐夫一个人走远了，不回来。"

她跑出院门，往田埂方向追去。晨光照在她背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远处，陈菲菲的尖叫声断断续续，像一根被风吹散的线。

"这都什么事……"陈母喃喃自语，眼泪砸在毛豆上，像一颗颗浑浊的珍珠。

陈燕跑出院门，沿着田埂追了几十步，远远看见两个人影——陆子初走在前面，双手插兜，步子很快；陈菲菲跟在后面，高跟鞋陷进泥里，一瘸一拐，嘴里还在骂。

"陆子初！你给我站住！你今天不说明白，我跟你没完！"

陆子初没停。

陈燕加快脚步，追到两人跟前，张开胳膊拦住去路："姐夫！"

陆子初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燕燕，回去上学。"

"我不——"陈燕刚开口，陈菲菲已经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拽住陆子初胳膊，把他往回扯。

"行！我不出去了！"陆子初甩开她的手，声音淡淡的，"行了吧？"

陈菲菲愣了一下，随即又扑上来，指甲掐进他手腕："不行！老公，你得把钱给我要回来！那四万是我的！"

"凭什么要给你？"陈燕冲上来，挡在陆子初身前，手指戳着陈菲菲胸口，"你跟姐夫过了两年，之前每月一万二，现在每月一万八，你全拿走了！你还想吃他一辈子呀？"

"我——"陈菲菲语塞，转而拽住陆子初袖子，"你到底让不让她给我？不给我，那你俩过去吧，咱们离婚！"

"好啊！"陈燕眼睛一亮，声音陡然拔高，"那你俩离！快离！快去跟姐夫离！"

陈菲菲转头瞪她，面目扭曲："离了婚，你俩过去吧！"

"行。"陆子初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那就离婚吧。"

陈菲菲僵住了。

"离婚后，"陆子初继续说，目光落在远处的田埂上，"我会帮你把剩下的债还清。六十万，我认。"

陈燕激动得脸都红了，转身拽住陆子初胳膊："姐夫！走，送我去上学，我去拿衣服！"

"你拿什么衣服！"陈菲菲尖叫，"陆子初！你什么意思？你要带她去常州？"

陆子初看着她，目光平静："她在常州上大学，我不送她去常州，怎么办？"

"不许去！"陈菲菲扑上来，双手死死抱住他腰，"不许去！"

陈燕跑到院门口，又停下了。她回头看着陈菲菲，嘴角带着一丝挑衅："姐，你不是说要跟姐夫离婚的吗？"

陈菲菲僵在原地，双手还箍着陆子初的腰，嘴唇发抖："谁……谁说要跟他离了？"

"你刚才说的呀。"陈燕歪着头，"离婚，让我俩过去。忘了？"

"我——"陈菲菲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猛地转头冲陈燕吼，"看你这贱样！巴不得我离是吧？好让你上位？"

"谁上位了？"陈燕冷笑，"你自己说的离，现在又赖账？"

"够了。"陆子初掰开陈菲菲的手指，往院门走，"别吵了。"

"陆子初！"陈菲菲追上去，"你到底什么意思！"

陆子初没回头，径直走进院子，穿过堂屋，踏上阁楼的木楼梯。脚步声咚咚咚响了三下，门砰地关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燕站在院门口，书包带还攥在手里，没背上去。陈菲菲站在石榴树下，高跟鞋上的泥已经干了，像一层褐色的壳。

"姐，"陈燕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离不离？"

陈菲菲转过头，瞪着她，眼眶通红："离你妈！"

她转身冲进东屋，门摔得震天响。

陈燕站在原地，她抬头看了眼阁楼的小窗，窗帘拉着，里面没动静。

"姐夫……"她低声说，声音像从水底传来。

阁楼里，陆子初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窗外传来陈燕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概是去收拾书包了。

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像在说梦话：

"苒苒……"

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要听不清。

窗外，溧阳的秋意渐浓，石榴树的叶子开始泛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