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和记忆里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温柔的母亲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眉眼温婉,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温柔缱绻地落在小小的他身上,轻声细语地叮嘱他早点休息。
画面温柔安稳,岁月静好,温柔得让人恍惚,让人贪恋。
站在梦境里的少年喻知,像是一个旁观者,静静看着年少的自己,看着早已逝去的母亲。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酸涩又沉重。
他想开口喊一声别回头,想拼命提醒她危险将至,想阻止那场即将到来的血腥悲剧。
可他在梦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历史重演。
剧情顺着记忆的轨迹,缓缓推进。
门锁轻转,细微的响动淹没在风雪之中。
玄关处的阴影缓缓聚拢,一道高大漆黑的人影,悄无声息地闪身进屋。
依旧是厚重的黑色连帽外套,帽檐压得极低,几乎盖过整个额骨,身形挺拔偏瘦,肩线极宽,站姿沉稳得吓人,不像寻常路人的随意,带着一种常年紧绷、近乎刻板的规整。周身裹挟着室外刺骨的风雪寒气,带着极致冰冷、压抑、邪恶的恶意,一踏入屋内,便彻底碾碎了满屋的温柔暖意。
脚步落地轻如猫爪,没有半分声响。
小时候的喻知太过恐惧懵懂,视线模糊颤抖,只敢缩着身子低头落泪,从未敢认真看清来人的模样。
但今夜的梦境不同。
此刻的喻知以成年人的视角冷眼旁观,视线穿透层层叠叠的岁月迷雾,死死钉在那道黑影身上,每一处细节都被无限放大、清晰复刻。
那人一步步缓步走近,步伐匀速、不急不缓,没有行凶前的慌乱,也没有入室偷窃的局促,冷静得近乎残忍,仿佛这场杀戮,只是一场早有预谋、司空见惯的例行公事。
走到客厅中央时,屋内暖黄的灯光斜斜切过阴影,终于落在了他露出来的半张侧脸上。
整张脸依旧蒙着一层淡淡的雾霭,看不完整,可露出的轮廓、皮肉、神态,清晰得刻骨铭心。
他的下颌线极硬,棱角锋利突兀,没有一丝柔和的弧度,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冷白,透着死寂的灰感。下颌边缘隐约有一道极浅的、细长的旧疤,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在光影下格外醒目,从耳后顺延至下颌底端,成了独属于他的标记。
鼻梁高挺偏直,骨感极强,山根锋利压 眼。唯一露出的半只眼尾狭长上挑,眼型极冷,瞳色深得发黑,没有半点光亮。那双眼没有丝毫情绪,没有慌乱、没有愧疚、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像是根本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眼底荒芜得如同寒夜无人的雪原。
他的眉眼自带一股阴鸷沉戾的戾气,不是暴躁的恶,是隐忍、深沉、藏在皮囊之下的阴狠,克制又疯狂。
除此之外,他的右手腕微微外露,袖口下滑一寸,能看见腕骨凸起处,有一块浅浅的暗色印记,像是旧烫伤留下的斑驳痕迹,形状不规则,牢牢烙在皮肉之上。
这是时隔十余年,喻知第一次捕捉到这么多清晰的细节。
从前的梦只有血色与恐惧,而这一次,梦境残酷又公平,将凶手独有的特征,一点点摊开在他眼前。
下一秒,不等沙发上的女人察觉异常、转头回望,漆黑的身影骤然暴起,速度快得惊人,如同蓄势已久的野兽,瞬间扑向毫无防备的猎物。
女人心底骤然升起极致的恐慌,浑身汗毛竖起,猛地回头,眼底温柔笑意瞬间被骇然取代。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
冰冷锋利的寒意划破空气,剧痛席卷全身,滚烫的鲜血骤然喷涌,腥甜的气息瞬间淹没了满屋奶香。
压抑破碎的闷哼被风雪吞尽。
温柔的身躯软软倒地,重重砸在地板上,一声闷响,彻底终结了所有温柔。
四岁的小喻知骤然僵住,懵懂抬头,亲眼看见满地猩红,看见轰然崩塌的温柔世界,小小的身子剧烈颤抖,泪水汹涌而出,却连哭声都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半点声响。
梦里的少年喻知静静立在原地,心脏像是被冰锥反复穿刺,疼得发麻、发僵。
他死死盯着那道黑影的侧脸,盯着那道下颌旧疤、那只死寂的眼睛、那片腕间的烫痕,将所有细节一寸寸刻进骨血、刻进脑海最深处。
行凶结束,那人垂眸,冷漠地扫过地面倒下的女人,随后缓缓抬眼,视线漠然落向地毯上瑟瑟发抖的幼童。
那双漆黑无波的眸子扫过来的瞬间,没有丝毫动容,没有半分犹豫,只有彻底的无视与冰冷。
他似乎根本不在意现场还活着一个目击者,或许是笃定一个四岁孩童无力反抗、无力记恨、无力查证,或许是根本不屑一顾。
几秒死寂的扫视后,他收回目光,转身依旧脚步轻稳,不带一丝留恋,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再度隐入门外风雪肆虐的漆黑夜色之中。
大门咔哒轻合。
风雪隔绝在外,温暖隔绝在外,光明也彻底隔绝在外。
屋内只剩一地血腥,满目狼藉,还有一个被彻底击碎童年的幼童,孤零零困在冰冷的深夜里。
梦境里的寒风骤然加剧,卷着漫天风雪往骨缝里钻,无边黑暗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彻底笼罩喻知的意识。
眼前的暖黄灯光、老旧小屋、满地血色尽数碎裂、崩塌、湮灭。
“呼——!”
喻知骤然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睁眼,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息,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贴在眉间,脖颈与后背的睡衣全部被冷汗浸湿,贴身冰凉,刺骨发寒。
眼底还残留着梦境里那道冷戾的侧脸,那 双死寂无温的眼眸,那道藏在光影里的细小疤痕。
真实得可怕。
清晰得刻骨铭心。
天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屋内,柔和明亮,可他浑身依旧浸在深夜的风雪与寒意里,四肢发凉,指尖微颤。
都几十年了。
无数个日夜,无数场梦魇。
他从前只有模糊的黑影、模糊的恐惧、模糊的恨意,连仇人半点特征都抓不住,只能茫然煎熬。
可这一次,梦境给了他答案。
下颌浅疤、腕间烫痕、冷白皮肤、狭长阴鸷的眼、锋利冷硬的轮廓,还有那一身克制又阴狠的气场。
都是独属于那个人的、无法抹去的特征。
喻知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按压在自己眼底,平复翻涌的情绪,指腹冰凉,却带着极致清醒的力道。
漆黑的眸底,不再只是荒芜死寂,而是燃起了一点沉郁、锐利、势在必得的光。
模糊的黑影,终于有了轮廓。
虚无的恨意,终于有了落点。
他低声吐出一口微凉的气息,嗓音沙哑低沉,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字字坚定。
“我记住你了。”
“这一次,我一定会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