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站在衔月塔的天台上,风很大。
天穹商务区的灯火在他脚下铺开,整座镜海市像一具被电流激活的尸体,每扇亮着的窗户都是正在腐烂的器官。他在这里实习过,在第十七层的开放式办公区,给基金经理整理报表。后来实习期结束,对方说“你能力不错,但我们今年没有编制”。
那是三个月前。现在他连这家公司所在的楼层号都记不清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鞋尖悬在天台边缘。风灌进他的衬衫领口。三月的镜海还很冷,他穿着面试时的那件白衬衫,袖口已经磨出了线头。这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
欠条上的数字是七十三万。本金二十万,其余是利息。赵勇的人说,下周一再还不上,利息翻倍。
他算过一次。以他现在的收入——如果找到工作的话——不吃不喝需要十二年。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没看。可能是面试通知,可能是催债短信,可能是前女友发来的婚礼请柬。三种可能性,没有一种值得他在死前最后看一次。
他在天台上站了很久。不是犹豫——他已经决定了。只是他需要这一小段时间。今晚过后,时间对他就不再有任何意义。他想最后体验一下时间流逝的感觉。风吹过皮肤的凉意。心跳撞击胸腔的震动。远处高架上车辆尾灯拖出的红色光痕。
这些都是需要时间才能感受到的东西。
他闭上眼。
“林默。”
声音从背后传来。他回头。赵勇带了四个人,从天台入口走进来。赵勇穿着一件棕色的皮夹克,左手拿着烟,右手揣在口袋里。他看起来不像放高利贷的——更像一个被生活磨损过头的中年销售。
“跳啊。”赵勇说,“你跳下去,我找谁要钱去?”
林默从天台边缘退回来。不是因为怕死——他可以现在就跳。但赵勇身后那四个人堵住了唯一的出口。他跳下去,他们会去骚扰他妈。
他妈还在医院。医药费是赵勇垫的。这是赵勇的惯用手段:先借钱给你治病,再用病床上的家人控制你。比暴力更有效。暴力会留下证据,但一个病人不会。
“我没钱。”林默说。
“我知道你没钱。”赵勇走近,“你要是有钱,我用得着带四个兄弟爬三十层楼来找你?”
他把烟扔在地上,踩灭。
“但你妈还在医院。她那个病房一天八百。我已经垫了三天。你猜我还垫几天?”
林默没说话。风灌进他的领口,衬衫被吹得贴在身上。赵勇走到他面前,不到一米的距离。赵勇比他矮半个头,但林默觉得自己在往下陷。
“我有个提议。”赵勇说,“你给不了钱,给别的也行。”
他伸出左手,搭在林默的肩膀上。皮肤接触到林默的脖子。
那一瞬间,赵勇的笑容僵住了。
林默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赵勇的手掌涌入自己的体内。不是比喻——是真实的、可以感知的热量,像某种高烧时的血液,顺着血管往上冲。他的心跳加速,瞳孔放大,大脑里炸开一片不属于自己的画面。
一个六岁的男孩被吊在房梁上。皮带抽在背上,一,二,三,四下。男孩咬住嘴唇不哭,因为哭会被打更多下。
十六岁的少年偷了人生中第一件东西——一条红围巾。送给班上一个总穿旧校服的女孩。女孩收下了围巾,然后转手送给了另一个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