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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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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衬衫上全是血,领口蹭了一块母亲的粉底。脸色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变化——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把前额粘住的几缕碎发拨开。

电梯到达一楼。他穿过急诊大厅走出医院大门。凌晨的风吹在脸上,冷得发疼。他在口袋里摸到一张纸——是母亲前天塞给他的,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说是老家舅舅的联系方式,“万一我有什么事,你就打这个电话”。纸被洗过——在衬衫口袋里被血水泡湿过——现在又干了,皱成一团。

他把纸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镜海市的天际线从黑暗中慢慢浮现。远处天穹商务区的玻璃幕墙反射出第一缕晨光,衔月塔的轮廓像一根针插在城市的天灵盖上。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

三天后。

母亲的后事处理完毕。他没有联系舅舅。没有办追悼会。骨灰盒选了最便宜的那种——原木色,没有任何花纹,像一块没上漆的积木。他把骨灰盒寄存在殡仪馆的临时寄存处,交了三个月的寄存费。三个月之后如果没有人来续费或者取走,殡仪馆会统一处理。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三个月之后来取。

也许会。也许不会。

赵勇的死被定性为突发疾病。葬礼在第四天。林默去了。不是因为内疚——他想看看还有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葬礼在一个露天告别厅举行。人不多,大概二三十个,多数是赵勇道上的兄弟。赵勇的前妻带着女儿站在最前面。女孩大概七八岁,穿着黑色的裙子,手里攥着一张父女合照。照片里赵勇把她举过头顶,她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林默站在人群最外围。没有人注意到他——在赵勇的社交圈里他不算重要角色,只是一个欠了钱还没还的债务人。几个打手认出了他,但没有人过来搭话。那天晚上天台上的事,他们选择性忘记了。不是因为害怕他——是因为解释起来太麻烦。一个欠钱的大学生把放高利贷的老板吓得心脏病发作?没人会信。

林默看着那个女孩。她站在母亲的裙子后面,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不知道怎么哭。七八岁的孩子还不太理解死亡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爸爸不回来了。但“不回来了”和“死了”之间的区别,她的词汇量还不够解释给自己听。

林默想起了那个记忆片段。赵勇在幼儿园门口,不敢走近女儿。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葬礼结束后,他回到家。

严格来说,不是家。是墟沟的一间阁楼,月租三百,没有独立卫生间,热水器每隔三天坏一次。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听力不好,催房租的时候听力会突然变好。走廊里堆满了邻居的杂物,空气里弥漫着炒菜油反复加热的焦味。

他走上楼梯,掏出钥匙,开门。

阁楼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他面试用的文件夹,封面已经被翻得卷边了。他打开文件夹,把里面的简历拿出来。学历,实习经历,获奖证书,技能证书——这些都是他过去二十五年攒下的筹码。现在看起来像废纸。不是比喻——是它们确实变成了废纸,因为他已经不需要找工作了。

他不需要工资。不需要医保。不需要社保。不需要退休金。

他需要的是时间。而他的能力让他可以直接拿到时间,不用经过“上班—攒钱—花钱买时间”这条繁琐的链条。跳过中间环节,直接从源头获取。

他把简历撕碎,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开始梳理赵勇的记忆。

不是回忆——赵勇的整个人生就塞在他的大脑里,像一个压缩包,等着他解压。他需要时间把它全部过一遍。他现在有的是时间。

赵勇的记忆里有几个名字。背后的放贷公司,老板姓马,手下管着七八个像赵勇这样的组长。公司在墟沟和天穹商务区都有业务,但核心据点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赵勇死后,他的地盘会被其他人瓜分,但接手的人需要时间。这段时间里没有人会来找林默要账。

还有另一个名字。孙建国。赵勇的发小,十多年前因为一场斗殴事件被判了五年,出狱后在港区做装卸工。赵勇每个月会给他寄一笔钱,金额不大,但从来没断过。孙建国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赵勇是偷偷汇到他前妻账户上的。这个秘密只有赵勇自己知道。现在林默知道了。

他把这段记忆暂时放在一边。

接下来他用赵勇的视角回忆了十几个其他的债务人。每一个都和他差不多——穷,没有背景,借了高利贷之后越陷越深。赵勇对他们没有同情。不是因为他天生残忍,是因为做这行久了,同情心是一种必须切除的器官。

林默把赵勇的书单也过了一遍。不多——赵勇不怎么读书,偶尔看几本网络小说,玄幻居多。但他看过一本炒股入门的书,是早年一个欠债的人抵给他的。林默翻了翻这段记忆,发现赵勇根本没看懂那本书。

但林默是学金融的。他看得懂。

他把这本书从赵勇的记忆里摘出来,放在自己的思维工作区。以后可能用得上。他现在没有本金,但他不需要本金。他需要的是一个可以用能力变现的渠道。股市是一种零和博弈——有人赚钱就有人亏钱。如果有人因为投资失败而“意外死亡”,不会有人觉得奇怪。压力过大导致的猝死,在交易圈里不算新闻。

这只是一个初步构想。他需要更多信息,更多时间,更多筹码。

但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睁开眼睛。窗外已经黑了。他在床上坐了一整天,梳理了赵勇四十多年的记忆。肚子在叫,但他没有食欲。不是不饿——是吃饭这件事突然变得没必要。他的身体会自己修复,饥饿会不会致死?他不确定。但至少短时间内饿不死。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南美洲。他在书上看到过——那些破旧的出租屋里,天花板水渍是穷人的星图。每个失眠的夜晚,你都能在头顶找到一块大陆。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自动播放赵勇的记忆。他看见赵勇第一次见到女儿的情景。产房外面,隔着玻璃,护士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给他看。赵勇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那种。他想进去抱一下女儿,但护士说还不能。

后来他离婚了。前妻说他在外面做见不得人的事。赵勇没有反驳。因为她说得对。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每个月赚的钱分一半汇过去,然后在女儿生日那天站在幼儿园门口远远看一眼。

林默翻了个身。这些记忆不是他的,但他无法关闭。他可以快进,可以暂停,可以反复回放。但他不能删除。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从床上坐起来。

赵勇的记忆里有一个细节:他死之前,把烟扔在地上踩灭了。

那个动作发生在赵勇把手搭上他肩膀之前的几秒钟。赵勇先扔了烟,再走近。这表明赵勇当时的心态是松弛的——他不觉得林默会反抗。一个要跳楼的人,能有什么威胁?

然后他的笑容僵住了。然后他倒了。

林默回忆那个时间差。从接触开始,到赵勇倒地,大概是三到五秒。这段时间里他获取了赵勇全部的记忆——四十四年。但赵勇实际被夺走的寿命是二十年左右。也就是说,记忆的传输速度比生命的掠夺速度更快。他在前一两秒就接收完了全部记忆,而生命的掠夺持续了三到五秒。

这个时间差意味着什么,他还不知道。但他记下了这个信息。

他从床上下来,走到桌子前,撕下一张纸。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笔筒是空的,只有一支笔,是大学毕业时发的纪念品,笔帽已经裂了一道缝。

他在纸上写下:

能力记录

·皮肤接触触发掠夺

·掠夺时接收被掠夺者全部记忆

·掠夺来的时间可用于修复自身损伤

·无法将时间转移给他人(实验对象:母亲)——接触=掠夺,即使意图是给予

·致命伤可自愈,自愈速度待测试

·生理需求(饥饿、口渴)的作用待测试

·是否存在上限/限制待测试

·被掠夺者的死亡被医学认定为自然原因(衰老/器官衰竭)

他把笔放下,看了一遍纸上的内容。然后他把纸叠好,塞进口袋。

他需要做更多测试。但不是今晚。今晚他还需要处理一件事。

他母亲的骨灰。

殡仪馆的临时寄存期限是三个月。三个月之内他必须决定是续费还是取走。续费很便宜——一年也就几百块。但寄存一辈子没有任何意义。他知道自己不会去祭拜。不是不孝——是他不信这个。死人不知道活着的人在做什么。祭拜是活人用来安慰自己的仪式。他不需要安慰。

他决定明早去续一年。不是因为需要时间来决定。是因为一年后他可能已经不需要处理这种小事了。

他关灯。黑暗灌满了阁楼。

他闭上眼睛,赵勇的记忆又开始自动播放。这次是赵勇十七岁。在网吧通宵打游戏,输了一整晚,早上出来的时候看见扫街的清洁工在捡地上的烟头抽。赵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清洁工摆摆手说不用。赵勇把烟塞在他手里就走了。

清洁工有没有抽那根烟,赵勇不知道。因为赵勇没有回头。

林默睁开眼睛。

这段记忆让他感到一阵极其微弱的不适。不是愧疚——是污染感。赵勇这种偶尔的、无目的的善意,和他自己毫无温度的理性计算搅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像油和水互相排斥的不适感。他不喜欢赵勇的善良。也不喜欢赵勇的不善良。他不喜欢赵勇。

但他无法删除他。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把赵勇的全部社会关系梳理清楚。把放贷公司的内部结构摸透。找到新的掠夺对象。开始第一轮能力测试。制定长期策略。找一个安全的方式把掠夺到的时间变现。换一个住处——这间阁楼太不安全,只要有人找他麻烦,他连逃生的第二出口都没有。

然后,也许是时候去一趟往生书店了。

他听到过那个名字。在赵勇的记忆里——赵勇有个债务人经常提起那家书店,说那里有全墟沟最便宜的旧书。赵勇去过一次,不是因为想看书,是想堵那个债务人。但人不在,他在店里转了一圈。书店很小,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正在看一本诗集。

赵勇记住她,是因为她在看诗。赵勇觉得在墟沟这种地方看诗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从别的地方流落到此的落难者。不管是哪种,都让他不舒服。

林默记住她,是因为赵勇的记忆里,她那本书的封面上印着一个名字——宋知意。

那是他大学时期暗恋过的隔壁班女生。中文系的。

她在一家快倒闭的书店里看自己写的诗集。

林默闭着眼睛。赵勇的记忆在黑暗里闪烁,像一台关不掉的电视。

他决定去见她。不是因为情感。是因为一个中文系毕业的女生,沦落到在墟沟看旧书店,说明她的社会资源和自我保护能力都很有限。这种人容易控制。

而且他需要一个身份的锚点。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生活配置。女朋友,或者至少是一个固定来往的女性。在沈渡注意到他之前,他需要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有社会关系的、不值得被特别关注的年轻人。

宋知意符合全部条件。

他睡着了。赵勇的记忆在梦里继续播放。天亮之前,他又活过了赵勇的十七岁、二十五岁、和四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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