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死。
身体砸在水泥地面上的那一刻,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脊椎断裂的声音——咔嚓,像踩碎一根枯枝。颅骨撞在地面上,左耳瞬间失聪。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内脏在胸腔里错位,胃和肝脏挤在一起,肺部被断裂的肋骨刺穿,每一次试图呼吸都有血泡从喉咙里涌出来。
视线在变暗。不是昏迷——是视网膜正在出血。他闻到了铁锈味。自己的血,浸透了衬衫,渗进地砖的缝隙。
然后意识彻底断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是星星。
天还是黑的。星星挂在天穹商务区两栋高楼的缝隙之间,微弱得像是屏幕坏点。他躺在地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水泥,脖子以下完全不能动。
他在等死。
等了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时间感已经乱掉了。风吹过他裸露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没死。
他尝试动一下手指。右手食指。动了。中指。动了。无名指。也动了。
然后是左手。
然后是脚趾。
他坐起来。动作太快——大脑还在预期身体处于濒死状态,但身体已经不配合这个预期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衬衫被血浸透了,但伤口没了。他把衬衫撕开,手掌贴上皮肤。肋骨整整齐齐,没有断过的痕迹。
他摸后脑勺。头发被血粘成一绺一绺的,但头皮完好无损。他用力按了几下。不疼。
脊椎。他站起来,侧身扭腰。骨骼滑动的触感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耳朵。左耳之前听不见,现在能听到远处高架上货车的引擎声。
他站在自己的血泊旁边,低头看着那一摊半凝固的暗红色。血迹中心凹陷出一个模糊的人形——他刚才躺在那里,躺了不知道多久,血流了满地,然后身体把流出去的血又收了回去。
不可能。这是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他想。自己其实已经死了,这里是死后世界的某种幻觉投射。他在书上看到过一种理论——人死之后,大脑会在最后几秒释放大量DMT,产生濒死幻觉。也许自己还在天台上,还没跳下去。也许自己已经跳下去了,躺在地上,正在经历死亡过程中的最后一波神经元放电。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地上的血泊。
手指插进半凝固的血块。凉的,触感真实得不像幻觉。他抓起一把,放在鼻子前闻。铁锈味,腥甜。然后把血抹在自己手腕上。他的手腕上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那是初中时爬围墙被铁丝划的,十几年来一直在。疤还在。幻觉不会连旧疤的位置都记得那么清楚。
他站起来。四肢完好。呼吸顺畅。心跳平稳。
他把手贴在胸口,感受心跳的节律。一下,一下,一下。频率稍微偏快——紧张。濒死体验之后的正常生理反应。
他放下手。
然后开始笑。
不是大笑。是那种嘴角往上扯,声音却憋在喉咙里没出来的笑。肩膀在抖。胸口在抖。膝盖发软。他退了两步,靠在墙上,笑声从喉咙里漏出来,像漏气的轮胎。
他想起来了。
赵勇死之前,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然后一股热流涌进来。那是赵勇的时间。四十多岁的男人,还剩二十多年寿命,被他一次性拿走了。
拿走时间的同时,他也拿到了赵勇的记忆。完整的四十多年。包括赵勇读过的一本书——一本网络小说,里面有个配角可以吸收别人的生命力来治愈自己。赵勇看的时候觉得这个设定很扯。
林默觉得这个设定也很扯。
但他刚刚从三十层楼跳下来,现在站起来了。
他把赵勇的书单在自己的记忆里翻了一遍。不是自愿的——那些记忆就堆在那里,像被强塞进来的文件夹,等着他去点开。他点开其中一个:赵勇二十五岁时读过的武侠小说,主角跳崖没死,捡到秘籍。赵勇当时读到这一段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林默靠在墙上,收起笑。
他抬头看衔月塔的天台。从地面往上看,天台边缘的护栏只有一根手指那么长。他刚才从那里翻下来。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手心没有伤。他用力掐了一下左手心——指甲陷进肉里,疼。松开之后,伤口在皮肤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愈合了。
两秒。
他重新掐了一次。这次盯着看。指甲陷进去,皮肤破开,渗出一滴血。然后边缘的皮肤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样互相靠近、贴合、融合。两秒之后,手心光洁如初。
他把手放下。脑子里的信息正在重新排列组合。他还欠赵勇七十三万。赵勇死了。债还在——高利贷不是赵勇一个人的生意,他背后有公司。但追债的人会消停一段时间。群龙无首,内部需要重新洗牌。这是喘息的机会。
够他用。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血渍拍不掉——衬衫上大片大片的暗红色已经干了。他看了看周围,天穹商务区深夜没什么人,只有远处保安亭的灯亮着。他把衬衫脱下来,翻了个面穿上——背面血迹比较少,远看像深色T恤上的印花。
然后他往医院的方向走。
不是去看母亲。是去验证另一件事。他拿走了赵勇的时间,修复了自己的身体。如果把时间给别人呢?
母亲快死了。如果他可以把她救回来——
他加快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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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海市人民医院坐落在老城区和墟沟的交界处,住院部的灯光惨白得像是用福尔马林泡过。林默穿过急诊大厅——这个点没什么人,只有两个醉汉在塑料椅上打鼾。他拐进住院部电梯,按了七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尽头的护士站只有一个人值班,正在低头看手机。他走过她面前时,她头都没抬。血渍在走廊的日光灯下很明显,但她没看见。在这里,血迹不算最糟的东西。
病房713。三人间。他妈住在靠窗那张床。另外两张床空着——出院了,或者没挺过去。不同的结局,同一个空床位。
母亲醒着。看到林默走进来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不是因为失望——是病得太重,连高兴的力气都得省着用。她的颧骨高高凸起,皮肤蜡黄,眼白泛着黄疸的暗色。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再撑两个月,但如果能换肝,也许还有三年。
换肝需要二十五万。他没钱。赵勇垫了三天的医药费,那三天的钱花完了。明天医院的缴费通知单就会送到他妈床头。
“小默。”母亲叫他。声音轻得像塑料袋摩擦。
林默坐在病床边。床头的监护仪显示心跳偏慢,血压偏低。他不懂医学数据的具体含义,但曲线往下走的趋势谁都看得懂。氧气面罩罩着她的下半张脸,每次呼吸都会起一层白雾。
“你怎么……身上怎么有血?”母亲问。
“摔了一跤。”林默说。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她不信。但她没追问。不是不想问——是问了也帮不上忙,只会多一个人担心。她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在帮不上忙的时候闭嘴。丈夫破产的时候她闭嘴。儿子被甩的时候她闭嘴。现在儿子满身是血地站在她面前,她还是闭嘴。
林默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掌很凉。皮肤薄得像一层宣纸,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握着她的手,集中意念,试图把赵勇留下的时间“推”过去。
他想象那些时间从自己体内分离出去,通过手掌接触点注入母亲体内。温热的感觉在掌心涌动,某种能量正在流动。他闭上眼睛,全力推动。
母亲的手好像暖了一点。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往上跳了一下。她的脸颊似乎有了一点点血色——那种在冬日里走进暖气房之后,皮肤从苍白转向微红的细微变化。氧气面罩上的白雾变深了。她的呼吸比刚才有力。
“妈?”林默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他太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期待。上一次还是毕业前收到投行面试通知的时候。后来那个面试他没去成,因为父亲当天早上跳了楼。
母亲睁着眼睛,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那种没力气完整的笑。
然后监护仪发出了警报。
一声尖锐的电子蜂鸣,像是有人在走廊尽头吹哨子。心率数字从刚才的偏慢猛跌——一下,一下,然后突然变成一条混乱的锯齿线。血压数据同时跳动,收缩压从一百一跌到六十,还在往下掉。
母亲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那半个笑容还没收回去,脸颊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不,不是消退——是流失。她原本蜡黄的肤色正在变成另一种白,不是健康的红润褪去后的白,而是时间本身被抽走之后留下的空白。她的眼窝在变深,颧骨在变高,太阳穴往里凹陷,头发根部泛出更多灰白色。
一模一样。
和天台上赵勇倒下去时的画面一模一样。
林默猛地松开了手。手掌脱离接触的瞬间,那种温热的流动感断了。但已经晚了——监控仪上的数字还在往下掉,心跳曲线正在从锯齿变成波浪,从波浪变成越来越平的直线。
他在“给予”的过程中,加速掠夺了她本就不多的时间。
护士冲进病房。然后是值班医生。然后是推车和除颤仪。有人把林默推到一边,他退到墙角,后背贴上冰凉的墙壁。有人在喊“血压多少”,有人在做胸外按压,有人在打针。所有声音都叠在一起,像收音机在几个频道之间来回跳。他站在墙角,看着床上那一摊白色的病号服和一排排闪动的监护仪数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杀了母亲。用他以为能救她的力量。
胸外按压做了二十分钟。除颤仪电击了三次。肾上腺素推了两支。二十分钟后,值班医生直起腰,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直线,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四点四十一分。
医生转过身,对着病房里的所有人说了一句林默早就知道的话。
“尽力了。家属请确认一下吧。”
医生走了。护士走了。病房里只剩下他和母亲。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监护仪已经关掉了,屏幕上留着最后一行数字——四十一,零,零。
心跳。血压。血氧。全部归零。
林默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停留在最后那个半笑,但脸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张脸了。皮肤干枯,皱纹深得像刀刻,头发灰白了一大半。被掠夺之后的人就是这个样子——不是衰老,是被取走时间。衰老是时间流逝的结果,被掠夺是时间被抽空的痕迹。前者有过程,后者只有瞬间。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从稀疏变成密集再变回稀疏。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久到清洁工的拖把撞在病房门框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他松开母亲的手。那只手已经凉透了。不是刚死亡时的温凉——是死亡多个小时后,所有残余体温散尽之后的那种死物般的凉。
他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领,把氧气面罩摘下来,挂在床头栏杆上。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