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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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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等奖。”

“然后呢?拿了奖之后呢?”

“毕业了。”

她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微妙的探究——不是对答案本身的好奇,而是对“为什么有人能在拿了奖之后混成这样”的好奇。但她没把这个问题问出口。因为她自己也是混成这样。问他就等于问自己。

林默在她的眼神里捕捉到了这个信息。她的同理心很强——强到在问出伤人的问题之前会自己先吞回去。这种同理心可以被利用。一个不愿意伤害别人的人,很容易被“你需要她”这个假象绑架。

“茶不好喝。”林默说。然后把一整杯喝完了。

宋知意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客气或自嘲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说不好喝,然后又喝完了。”

“不好喝和浪费是两回事。”

“那你以后还会来吗?我这里还有更不好喝的茶。一个牌子,不同口味。”

“会。”林默站起来。他把空杯子放在柜台上,杯子底在木桌面上磕出轻轻的一声。“下次来的时候,希望你的诗集能多卖出一本。”

“那你买吧。”

“我不看诗。”他说,“但我会告诉别人这里有家书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地调整到了“友好但不过分热情”的档位。宋知意看着他,顿了顿,然后把杯子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完。

“谢谢你,林默。”她说。

他不谢她。他只是在做投资。

他走出书店。铝管风铃又响了一声。外面的阳光已经升到巷子头顶,照在殡葬用品店的纸扎花圈上,金纸反射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买菜回来的老太太,推着早餐车的小贩,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流浪汉。

他往自己住的那条巷子走。脑子里在整理刚才收集到的信息。宋知意,二十五岁,独居,经营一家没有盈利的书店,缺乏社会支持,对未来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她对“被理解”有强烈的情感需求,会在感受到理解的瞬间放松警惕。她的同理心很强,会被“需要她”的情感绑架影响判断。她的身体健康状况一般——营养不良,睡眠不足,大概率有慢性胃病或者贫血。

控制她,不难。

他回到阁楼,关上门。桌上的能力记录纸还在,他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社会身份伪装——进行中。

然后他坐在床上,开始规划下一步。

赵勇的死会让他暂时安全,但不会太久。放贷公司的权力交接一旦完成,新的负责人会重新梳理赵勇留下的债务,他的名字会再次出现在催收名单上。他有几个选择:一,找到新的资金来源,把债还清。二,在新负责人找他之前,让新负责人也“突发疾病”一次。三,离开镜海市,换一个城市重新开始。

第一个选择最安全。他现在手里的钱只够撑一个月——交了母亲骨灰的寄存费和下个月的房租之后就差不多了。他需要收入。不是工资,是能让他快速积累资金的方式。

股市。他需要一个账户。开账户需要本金。他需要本金。

第二个选择风险太大。连续两个债主死于同样的“突发疾病”,会引起注意——不是警方的注意,而是更麻烦的人。赵勇背后的公司不会相信巧合。他们会相信有人在搞鬼,然后他们会用自己的方式查。他不是怕他们——他现在不会死——但被盯上会增加不必要的摩擦成本。好的商业环境需要低摩擦。

第三个选择是最保险的。但他暂时还不想离开镜海市。宋知意在这里。他在这里投入了接触成本。换一个城市,需要重新建立身份锚点,成本太高。

所以目前的优先级是:搞到钱。

他把赵勇的记忆重新调出来。赵勇的放贷业务有三条线——小额消费贷,给普通人的短期周转;中小企业过桥贷,给小老板们的临时资金缺口;赌债代偿,给赌场里的熟客提供高息借款。三条线里,赌债的利润最高,风险最大,但赵勇有自己的一套风控手段——他的赌场客户都是熟人介绍,知根知底,赖账的成本极高。

林默不需要利润。他需要的是那些赖账的人的信息。一个人如果欠了赌债还不起,那他就会成为一个非常脆弱的目标——没有人会关心他的死。家人不会,朋友不会,社会不会。他死在街头,警方会写一个“疑似心脑血管疾病突发”,然后归档。

那些人的时间,就是他的本金。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赵勇的记忆里逐一检索那些赌债客户的名单。名字,住址,电话,工作单位,家庭情况。赵勇把这些信息记得很牢——不是写在本子上,是记在脑子里。做这行的人不写东西。写下来就是证据。

他找到了四个目标。四个都是三十到五十岁之间的男性,均有赌博史,债务从五万到二十万不等。社会关系疏离——其中一个离异,两个和家里断绝了关系,一个单身多年无亲无故。四个人的共同点是:即使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报案。

他在纸上写下四个人的名字和地址。然后他把纸叠好,放进口袋。

今晚行动。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养精蓄锐。赵勇的记忆又开始在黑暗里自动播放。这次是赵勇二十岁——第一次打人,替一个欠了钱不还的家伙“松松筋骨”。赵勇打完人之后去路边摊吃了一碗馄饨。猪肉馅的。吃完回家倒头就睡,没有做噩梦。

林默翻了个身。

他不喜欢这段记忆。不是因为暴力——暴力对他来说是中性词,在某些情况下甚至是理性的选择。他不喜欢的是赵勇那种没心没肺的睡眠质量。一个刚刚打断了别人两根肋骨的人,应该至少失眠半个小时。这是对伤害同类这件事的基本尊重。赵勇没有。

他把这段记忆推到一边,开始想宋知意。她在书店柜台后面看自己诗集的画面——低着头,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嘴唇微微翕动,在默读自己写过的句子。她读到某一行的时候眉心皱了一下,然后用笔在旁边写了点什么。改稿。她在看自己已经印成书的诗,还在改。

这个画面让他感到一种很轻的、稍纵即逝的愉悦。不是因为喜欢她。是因为她的行为模式符合他的预期——一个会在诗集出版后还在改稿的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她活在一个永远未完成的状态里,永远在等一个不会来的“完成时刻”。这种特质让她变得可预测。可预测的人容易管理。

他睡着了。

黄昏时他醒了。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橙红变成灰蓝。墟沟的黄昏是镜海市最安静的黄昏——没有天穹商务区的霓虹,没有弦月湾的海浪,只有巷子里收摊的吆喝声和远处高架桥上偶尔经过的公交车。

他洗了把脸。冷水。热水器又坏了。镜子里的脸还是二十五岁——不,从获得能力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但他的皮肤状态没有任何变化。胡子没有长。眼睛下面没有黑眼圈。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停留在天台上赵勇把手搭过来之前的那一刻。

他对着镜子做了几个表情。微笑,严肃,疑惑,冷漠。每个表情都能做,但他注意到一个问题——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不动了。以前是动的。他能从自己的记忆里调出对比数据——大学毕业照上的那个林默,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现在没了。不是皱纹没了——是那块肌肉不再无意识地参与笑这个动作了。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瞳孔是黑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暗金色,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到。他把脸凑近镜子,用手指撑开眼皮。暗金色的细线从虹膜外缘向中心延伸了大约半毫米。他在赵勇倒下之前的那几秒里见过这个颜色——他当时以为是夕阳反射。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他自己的眼睛在变色。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正常了。但那个暗金色的细线还在,藏在他瞳孔的边缘,像一枚被遗忘在黑暗里的金币。

他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他穿上赵勇的夹克,把写有四个名字的纸装进口袋。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墟沟的夜色。

今晚他需要本金。而本金就藏在那些被社会遗弃的赌徒身上,藏在他们的皮肤之下,藏在每一秒被虚掷又无法赎回的时光里。他只需要走过去,伸出手,轻轻碰一下。然后那些被他们挥霍掉的东西,就会流进他的账户。

公平交易。

那些人不配拥有时间。他们是时间的浪费者。而他可以让时间变得有价值。

他为这个念头感到了一种极其冷静的满足。不是喜悦——喜悦是消耗能量的情绪,不产生收益。是满足。像完成了一道复杂方程式的最后一步推导。答案是对的。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雾气中投下昏黄的光圈。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边缘模糊,像一团正在缓慢扩散的墨水。他走过往生书店门口,里面的灯还亮着。从窗户看进去,宋知意还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笔尖在纸上移动。不是在看诗集——她在写新的。

他没有停。

今晚有更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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