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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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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目标住在墟沟东片的一栋筒子楼里,四楼,走廊灯坏了两盏,剩下的那盏一直在闪,把墙壁上的小广告照得一明一暗。林默站在门口,先核对了一下门牌号——赵勇的记忆里写的是417,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和赵勇最后一次来收账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片刻。里面有电视声——某档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节奏均匀,每隔几秒来一阵。笑声之间的间隔里,能听到玻璃杯磕在桌面上的声音,然后是一个男人喉咙里发出的含混不清的音节。在自言自语。

他敲门。

电视声没停。脚步声拖拖拉拉地靠近,门锁咔嗒一声弹开。门只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被酒精泡肿的脸。四十多岁,眼袋耷拉到颧骨,鼻头布满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赵勇的记忆里有这张脸——刘国栋,四十七岁,离异,以前开过一家装修公司,后来染上赌瘾,半年输光家底。欠赵勇九万,已经逾期四个月。

“谁?”刘国栋眯着眼睛看他。他的瞳孔对焦速度很慢,酒精已经侵蚀了他的神经系统。

“赵勇让我来的。”林默说。这个名字让刘国栋的眼神短暂地清醒了一瞬——恐惧是比咖啡因更有效的提神剂。

“赵勇不是死了吗?”刘国栋说,语气里恐惧和侥幸各占一半。

“公司还在。”林默说,“钱也还在。”

刘国栋往后退了半步,门缝开得更大了。屋子里一股隔夜的烟味和泡面味混合在一起的酸臭,茶几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罐和一个烟灰缸,烟头堆得冒尖。“我没钱。你看我这屋,值钱的你随便搬。”

林默侧身进了门。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刘国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在客厅中央了。电视机里的综艺节目正在放一个游戏环节,嘉宾被惩罚桶泼了一身水,现场观众发出爆笑。

“我不是来搬东西的。”林默说。

“那你来干嘛?”刘国栋关上门,转过身,背靠着门板。这个姿势在林默眼里是一道数学题——房间只有一个出口,而刘国栋正挡着它。不过无所谓,他不需要逃。

“来给你一个解决方案。”林默说,“你把欠赵勇的九万给我。我帮你处理掉这笔账。”

“你他妈在逗我。”刘国栋笑了一声,走回沙发前坐下,拿起啤酒罐喝了一口,“我要有九万还坐在这儿?我要有九万我早还了。你知道利息滚到多少了吗?利滚利,驴打滚,这辈子还不完。”他用啤酒罐指着自己的胸口,“我,烂命一条。要钱没有,要命也不值九万。你们公司要是觉得杀了我能回本,那你们杀吧。反正活着也是受罪。”

“你说的对。”林默说,“你的命确实不值九万。但值别的东西。”

刘国栋抬起头,醉眼里闪过一丝困惑。林默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右手按在他肩膀上。动作很轻,像老朋友劝酒时的肢体接触。

“你活了四十七年。”林默说,“还剩多少?”

“什么?”

“时间。你的时间。”

刘国栋想甩开他的手,但已经来不及了。那股热流从肩膀涌入林默的手掌,比赵勇那次更猛烈——赵勇的记忆是涓涓细流,刘国栋的是决堤的洪水。四十七年的记忆在零点几秒内灌进他的大脑,密度大到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看见刘国栋穿着开裆裤在老家的田埂上跑。看见他十七岁站在装修工地外,仰头看那些高楼,心想自己有一天也要住进去。看见他第一次拿到自己公司的营业执照,执照上的名字印得端端正正。看见他的妻子把离婚协议推到他面前,他签字的时候手在抖,但脸上还在笑,说“没事,离了干净”。看见他第一次走进地下赌场——不是被人拉进去的,是他自己走进去的。他以为只是玩玩。后来他把公司的公章都押上了。

这些记忆比赵勇的更重。不是长度——刘国栋只比赵勇多活了三年。是密度。赵勇的人生有一条主线:女儿。他做的每一件事最终都能用“为了女儿”来解释,不论好坏。刘国栋没有主线。他的人生是一团被炸断的钢索,每一根都弹向不同的方向,没有哪一根能承受他的重量。

林默在一秒内看完了这些。然后他松手。

刘国栋瘫在沙发上,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不动了。他的脸在几秒内完成了二十年的衰老——法令纹从无到有再到深如刀刻,鬓角从花白到全白,眼球表面蒙上一层灰黄色的薄膜。电视机里的综艺节目还在放,观众在笑。

林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股热流还在体内涌动,比赵勇那次更烫。他能感觉到刘国栋的时间正在他的血管里奔涌——不是赵勇那种温和的底火,而是某种更粗暴、更不可控的东西。刘国栋的人生里充满了后悔和愤怒,这些情绪和他的时间混在一起,像被污染的注射液。

他站在原地,等待那股灼热消退。大概过了三分钟,血管里的温度降回到正常。他拉开刘国栋的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楼下没人,筒子楼的院子里只有一只野猫在翻垃圾桶。关掉电视。把茶几上的啤酒罐摆整齐——不是为了伪造现场,是出于一种无关紧要的秩序感。这间屋子已经够乱了,不需要再增加无序。然后他走出房间,带上门。

走廊里的灯还在闪。他下楼。走到二楼的时候,他的腿软了一下——不是疲惫,是赵勇和刘国栋的记忆正在他脑子里争夺存储空间。他扶着墙壁,闭眼站了片刻。两种人生在他意识深处互相挤压,他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一个声音从他喉咙里冒出来,带着不属于他的粗粝尾音:“九万,利息滚到多少了……”那是刘国栋的语气。他按住自己的喉咙,把那个声音关掉,把它推回它该待的角落里。

巷子里路灯昏暗,他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他往第二个目标的地址走去,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给刘国栋的记忆归档:童年,青春期,婚姻,赌博,破产,全部标记,全部锁进对应的抽屉。

刘国栋有一部分赌徒们共享的特征:把运气误判为实力,把损失误判为暂时的运气不好。这种人在股市里是最常见的韭菜——追涨杀跌,亏了加仓,加仓再亏,最后爆仓。林默在脑子里翻着刘国栋赌场生涯中无数次重复的亏损循环,忽然觉得这和他大学时选修的行为金融学教材里的案例完全吻合。损失厌恶、赌徒谬误、处置效应——刘国栋不需要学这些术语,他用自己的人生把每一个偏误都演示了一遍。

这段记忆对他有用。他知道自己迟早会用上——当他需要和更多赌徒打交道的时候,刘国栋的心理档案就是他的操作手册。

第二个目标住在一栋筒子楼的半地下室。林默敲了十分钟的门,没人应。邻居探出头说这人三天前搬走了,欠了三个月房租,房东正四处找他。林默没有追问搬去了哪里——不重要。他拿出那张名单,划掉第二个名字。三个,还剩两个。

第三个目标在港区的一家棋牌室里。林默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角落打麻将,手边放着一杯浓茶,烟夹在指间,烟灰老长一截没弹。赵勇的记忆里有这个人——老钱,五十二岁,单身,以前是码头的吊车司机,工伤之后被辞退,靠打零工和偶尔赢钱过活。他赌得不大,但频率极高,每天必到,比上班还准时。欠赵勇六万,是所有客户里金额最小的,赵勇对他没什么恨意,甚至有点同情——老钱是他见过最老实的赌徒,输了从不赖账,赢了还请人吃饭。但这种人永远翻不了身,因为他不认为自己有问题。

林默在老钱对面坐下来。麻将桌上另外两个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在意——棋牌室里生面孔多了,没人会多问。老钱正在摸牌,手指被烟熏得焦黄,指甲缝里嵌着陈年污垢。他摸了一张牌,用拇指搓了两下,骂了一声,把牌扔进牌池。

“钱叔,赵勇让我来的。”林默说。

老钱的手停在半空。他缓缓转过头,看了林默一眼。出乎林默的意料,他没有慌张,只是叹了口气,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我知道你会来。赵勇死了,你们公司总要派个人来收账。你等一下,我把这圈打完。”他低头看牌,打了一张出去。手很稳,不是酒精麻痹后的那种迟钝的稳,而是一个早已接受了自己处境的人特有的、不再挣扎的稳。

林默等了。他从来不缺时间。老钱打完这圈,果然输了。他把抽屉里的零钱全部掏出来推给赢家,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走吧,外面说。屋里人多。”

两人走出棋牌室。港区的夜风裹着海腥味,远处集装箱码头的吊机还在作业,红色的指示灯在夜空中缓慢移动。老钱掏出一根烟,先递给林默。林默没有接,他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六万。我算过了,我一个月能还五百。六万除以五百,一百二十个月。”老钱吐出一口烟,“十年。你们公司能等十年吗?”

“不能。”

“我知道不能。”老钱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渍染黄的牙。“我也活不了十年。肺不好,医生说是慢阻肺。可能再抽几年就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让林默产生了一丝很淡的意外。他掠夺过两个人的记忆,见过很多人面对死亡的姿态——赵勇的恐惧,刘国栋的逃避,但老钱这种平静是第一次见。他不怕死。不是勇敢,是他已经把自己活成了一笔坏账,活着和死了区别不大。

“你今天来,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老钱背靠着码头边上的护栏,烟头的红光在他指间明明灭灭,“你回去跟你们公司说,老钱这条命值不了六万。要是嫌麻烦就别收了。要是不嫌麻烦,那我每个月还五百。还到死为止。”

林默看着他。老钱的烟快抽完了。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不在意。林默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也靠着护栏。码头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晃得人眼晕。

“我不是来收钱的。”林默说。

老钱转过头,这次真的困惑了。“那你来干嘛?”

林默把手搭在老钱的肩上。动作很自然,像两个在码头吹风的人偶然的肢体接触。

“来收时间。”他说。

然后那股热流涌进来。老钱的记忆比前两个人更轻——他的人生很简单,童年,少年,码头,工伤,棋牌室。没有大起大落,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恨。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离幸福很近的时刻,是三十岁那年差点和一个面馆的老板娘结婚。后来老板娘回老家照顾生病的母亲,两人再也没有见过。老钱在赵勇的记忆里只是一笔六万块的坏账,在他自己的记忆里只是一个没娶到老婆的吊车司机。

林默松手。老钱的身体靠着护栏慢慢滑下去,烟头从他松开的指间滚落,掉进海里,滋的一声灭了。

林默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把老钱还睁着的眼睛合上。不是出于尊重——是那种死了还睁着眼的人会引起路人多看一眼。他不需要多看的风险。

他把老钱的记忆归档。轻量级,压缩率高,不占太多存储空间。老钱对时间的感受力已经接近停滞——这种人的时间质量不高。但时间就是时间,不管质量如何,数量是一样的。六万块的债务换一个五十多岁、身患慢阻肺的剩余寿命,投资回报率勉强尚可。

第四个目标住在墟沟和天穹商务区交界处的一栋老式公寓里。林默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楼下的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赵勇的记忆显示:这人叫马骏,三十八岁,单身无亲无故,欠赌债十二万,外加其他债务若干。他是四个人里最年轻的一个,也是林默今晚最想要的一个目标——越年轻,剩余寿命越长,时间单价越低。从投资角度看,他是最优标的。

林默没有直接走过去。他在便利店里买了一瓶水,付钱的时候从玻璃门的反光里观察马骏。三十八岁,看上去像四十多。胖,脖子后面挤出三层褶子。吃关东煮的速度很快,像是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一项任务,而不是在享受食物。筷子夹起一块鱼丸,塞进嘴里,嚼三下,咽下去,下一块。重复。

他在赶时间。很奇怪——一个把人生都赌输的人,吃关东煮的时候倒是在赶时间。

林默走出便利店,在马骏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没有主动说话。沉默在他们之间扩散开来。马骏吃着吃着,发现旁边多了一个人,斜眼扫了他一下,没当回事,继续吃。

“马骏。”林默叫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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