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林默没有再进行掠夺。
不是良心发现。是他在处理后勤。四个人的记忆堆在脑子里,需要时间去分类、压缩、归档。赵勇、刘国栋、老钱、马骏——四个人的一生加起来超过一百八十年,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的事。同时处理四个人的记忆,相当于在脑子里同时开四个虚拟机,每个都在运行不同的操作系统。
白天他在阁楼里整理信息。把四个人的社会关系画成树状图贴在墙上,标注每个人死前最后的行踪轨迹。赵勇死在衔月塔天台,和他有关联。刘国栋和老钱死在家里或常去的场所,和他没有直接关联。马骏死在巷子里,监控死角,也没有目击者。三起死亡分别发生在不同区域,管辖的派出所都不一样。警方即使注意到其中某一起,也不会把三起并案——三个互不相识的中年男性死于不明衰老,在统计层面还不够构成“异常”。
至少目前不够。
他把这些分析写在纸上,然后烧掉,灰烬倒进马桶冲走。不留痕迹。这是他从马骏的记忆里学到的——马骏欠债跑路那段时间,养成了销毁一切可追踪记录的习惯。虽然马骏最后还是被找到了,但那是败在情感上,不是败在技术上。
晚上他偶尔出门。去便利店买水,去港区散步,去往生书店坐一会儿。宋知意对他的频繁到访已经习惯,开始在柜台后面给他留一个杯子。他每次来都带着不同的目的——这次是测试她对长期陪伴的反应,下次是观察她的社交圈,再下次是检查她是否注意到了什么不该注意的事。
到目前为止,她什么都没注意到。在她的认知里,林默只是一个沦落到墟沟的大学校友,沉默寡言,偶尔说话能逗她笑。她不知道他住在哪条巷子,不知道他做什么为生,不知道他上周杀了三个人。她以为他只是还没找到工作的待业青年。这个认知偏差对林默来说非常理想。越少人知道真相,维护伪装的社会身份所需的成本就越低。
第六天,他在港区的一家茶馆里见了赵勇以前的合作伙伴。对方姓马,五十多岁,在赵勇的记忆档案里被标注为“老马”——和赵勇合作过多次,关系稳定,口风严实。老马手里掌握着赵勇死后放贷市场的第一手信息。林默需要这些信息来完成下一次掠夺的标的筛选。
他在茶馆二楼坐了一个小时,给老马倒了三杯茶。老马的话很多,大部分是废话,但废话里藏着真信息——赵勇死后,他的地盘被两个组长瓜分,其中一个对林默不太友好,因为林默是赵勇最后一个“未清账”的债务人。那个组长想通过收拾林默来立威。另一个组长则无所谓,“欠钱的人多了,一个一个收拾也轮不到他”。
林默把这个信息存进大脑,标记为“近期威胁,级别:低”。他不会等对方来找他。他会先找对方。但不是现在。现在他需要更全面地了解放贷公司的权力结构。
老马没有问他为什么打听这些事。在道上混久了的人都懂一个道理——不关自己的事,问多了容易出事。
第七天傍晚,林默坐在港区码头边的长椅上,看着海面的落日和集装箱货轮的剪影。他在心里做了一个简单的盘点。
资产端:永生,自愈,夜视强化。掠夺到的全部时间,加上四个人的记忆库。赵勇让他拥有了放贷业务的全套知识体系和完整的客户名单。刘国栋为他提供了赌徒心理学和行为金融学的第一手样本。老钱给了他港区底层劳工社会网络的详细地图。马骏则用他破产前的商业经验——他曾短暂经营过一家小贸易公司——填补了林默对小微企业现金流的认知空白。
负债端:放贷公司迟早会再次找上门。警方迟早会注意到异常死亡的模式。以及,他需要一个稳定的、可持续的身份锚点。
宋知意。
她在负债端里,却不是因为消耗了他的资源。恰恰相反——她的“成本”在于她还没有被完全转化。她目前只是个“偶尔说话的书店店员”,距离“稳定的社会身份锚点”还有一段距离。他需要加速推进这段关系,提高她的依赖性——不是情感依赖,是结构性依赖。让她觉得他是她生活里唯一可靠的人。
这不需要太复杂。只需要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恰好出现在她身边。
机会来得比他预期的更早。
第八天下午,林默去书店的时候,发现宋知意不在柜台后面。书店的门开着,风铃还挂着,但柜台上的茉莉花茶杯是空的,凉的。他往里走了一步,听见阁楼上传来说话声——不止一个人。
他放轻脚步走上楼梯。阁楼的门半掩着,宋知意站在床边,对面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男人穿着一件旧西装,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额头上一层细汗。宋知意的脸色很白,手里攥着一张纸。
“两个月。”宋知意说,“两个月前你说可以缓一缓。”
“那是两个月前。”男人说,语气不是凶,是那种被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的无奈,“宋小姐,我也是跑腿的。老板说了,这栋楼的租约到期了,新房东要把整栋楼收回去重新装修。所有租户都得搬。你的书店,你住的这间阁楼,都得清。”
“合同呢?我跟你们签的是两年合同,现在才一年。”
“合同里有一条——如遇物业整体转让,出租方有权提前三个月通知终止租约。”男人把公文包里的合同复印件掏出来,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小字,“你看,这条。三个月通知期,现在给你的是两个月,已经是房东催得紧。按合同你应该下周就搬。我已经帮你拖了两个月了。”
“两个月是拖?那现在呢?”
“现在拖不下去了。下周五之前。”
男人走了之后,宋知意一个人站在阁楼里,手里还攥着那张纸。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哭——她没哭,她只是被一种熟悉的无力感重新按回了谷底。她搬来墟沟之前在别的地方也搬过一次。那次是被前房东以“房屋出售”为由赶走的。她的生活就像一个不断被格式化的文档,每次刚写了开头就被清空重来。
林默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敲了敲已经半开的门。宋知意抬起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把那张通知单往身后藏,然后意识到这个动作毫无意义——他都听见了。
“下周五。”她说,把通知单放在桌上,语气努力装作轻松,“又得找地方了。你知道墟沟还有哪里能租吗?要一楼,能摆书架。阁楼也要有,不然我没地方住。”
“楼下做书店,楼上住人。和现在一样的配置。”林默说。
“对。最好还是在这附近。我在这住了一年,送书的物流、偶尔来的客人,都只认这条巷子。搬太远就又得重新来过。”
林默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往下看——巷子斜对面,隔着三个门面,有一家挂着“旺铺转让”牌子的店面。一楼是商铺,二楼应该有住房。那个牌子挂了一个多月了,每次他路过都能看到。转让费应该不高。这个地段在墟沟都算偏的,房东大概已经放弃了对外招租,只等着有人接盘。
“斜对面那家。”林默说,“一楼是铺面,二楼是住房。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宋知意走到他旁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那个转让牌在风里轻轻晃动,上面的电话号码被雨水冲得模糊了一半,但还能辨认。
“那家问过。”宋知意说,“转让费要八千。我拿不出来。”
“我有。”
宋知意转头看他。他穿着赵勇的旧夹克,袖口磨破了边,住的地方热水器三天坏一次。一个连热水澡都洗不上的待业青年,开口就说“我有八千”。她的眼神里不是感动,是狐疑。
“你哪来的钱?”
“以前攒的。”林默说。他没有多解释。解释越多越容易出错。最好的谎言不是滴水不漏,是短到让对方自己帮你想理由。